“望舒!”渺月的声音穿透水声,涌入他涣散的意识。
下一刻,一双手将他从水中捞了起来,一个颤抖的怀抱将他紧紧拥住。水珠不断从他和她身上滴落,他却听到了比水声更清晰的剧烈心跳声。
“望舒,望舒……”她慌忙用裙摆擦拭着他湿漉漉的皮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别吓我……你别吓我啊……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抱你睡了,好不好?”
天命意识模糊地想要回应她,想要告诉她,他不是不喜欢,只是那样的亲密……有些难为情罢了……
她将他抱回房间,用温水打湿了帕子,小心为他擦拭着皮毛上的染料。看着他好梦正酣,她犹豫片刻,还是让小秋准备了一个窝。她找出自己冬日时的小斗篷仔细铺好,把他裹在里面。望着他安静的睡颜,她轻抚着他柔软的耳朵,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努力忍了很久的哭腔,低声呢喃着:
“对不起,望舒……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跑了……”
当天命再睁开眼睛时,他惊讶发现,自己竟是一个可以化形的灵族。他松了口气,幸好不用一直做一只软弱的兔子。他本欲离开,目光却落在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上,还有那被他咬伤的手指……
“别跑……”她双目紧闭,秀眉轻颦,喃声低语,“望舒……对不起……我不会养兔子……但是……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别走……”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良久,他缓缓俯身,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罢了,他如今是灵族,留在这里修行也无不可。等伤彻底养好,等……等她不再做噩梦,等他寻到合适的时机,再走也不迟……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四季轮转。
天命趴在洒满阳光的廊下,眯着眼睛,时不时扫向不远处那个正在勾勒图样的女子。
那时,她蜷在他窝边睡着,眼角犹带泪痕,梦中呢喃着让他不要离开。他一时心软,鬼迷心窍地选择了留下,他总想着等等,再等等,可这一等就是五年。
此后,她信守承诺,只轻抚他的耳朵,再不会将他抱入怀中搓扁揉圆。他本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为何,偶尔见她只是温柔地摸摸他的头便收回手时,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嗯,那一定是兔子天生的习性使然!
四年前,她母亲骤然离世。小小的人儿在灵堂守了整整一夜,哭红了双眼,跪到双腿发麻也不肯起来。她不吃不喝,任谁劝都没用。他在一旁看着,心急如焚,最终只能蹭进她怀里,笨拙地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她终于低下头看他,那双小手冻得通红,他便翻过身,用自己最柔软的肚皮为她取暖。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脸上才渐渐找回了笑容。
那一刻他想,或许留下,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决定。
两年前,她及笄那夜,偷偷喝了她父亲的藏酒,醉倒在院子里。月光下,她脸颊酡红,蜷缩在石桌旁,像一只偷腥不成反被醉倒的小猫。他见四下无人,便幻化出人形,想要将她搀扶回房。
谁知她突然惊醒,迷迷糊糊中将他当成了采花贼,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全然不听他半句解释。他不得不变回原身自证清白。结果她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揉着他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她酒醒了,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熟睡的他。那目光太过专注,待他睁开眼睛的瞬间,被那诡异的气氛吓得浑身皮毛都炸了起来。
一人一兔,就这样对峙了许久。
她终于轻声开口:“望舒,你是神仙吧。”
他不禁失笑,化出人形,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向她讲明了自己灵族的身份。令他意外的是,她居然坦然接受了,没有追问更多,仿佛这件事本就理所当然。自那之后,她同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多,对他的态度也愈发肆无忌惮。
她夜晚难眠时,会毫不客气地扰他清梦,拉着他秉烛夜谈;她想要观星时,便会央他化出人形,带她攀上屋顶;她会踩着他的肩膀,去摘挂在树上的纸鸢;亦会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在院中堆一个她,再塑一个他。
那些日子,平淡如水,却让他彷佛回到了万年前的神坛……
“姑娘,听说夫人这次又给您选了城南的陈公子!”小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天命立刻掀开眼皮,竖起了耳朵。她的继母对她并不好,这些年一直想方设法要将她尽快嫁出去。
“哦?夫人还没放弃把我嫁出去呀。”渺月手中画笔未停,她轻笑一声,“这位陈公子倒是个不怕死的。”
“听说夫人是看中了这个陈公子八字命硬。”小秋顿时红了眼眶,“小姐您这么好,老天真是瞎了眼!听说这个陈公子品性不佳,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他如何配得上您!”
“别胡说。”渺月垂眸,细细勾勒着图样,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以我如今的条件,能有人愿意娶我已经很好了。能嫁给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更何况,他品性不佳,若被我克死,倒也不算可惜。”
“霍渺月!你胡说什么!”见小秋离去,天命再也忍不住,化作人形,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画笔,“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事,岂能儿戏了之?”
“难道不是吗?”渺月抬起头,双眸泛起一阵涟漪,“当年母亲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死。李公子与我定亲后,便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选?”
“我说过多少次了!”天命顿时气结,望着眼前这个榆木姑娘,一手叉腰,“那个李公子本来就身染沉疴,李家娶你就是为了冲喜!你继母把你嫁给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那赵公子呢?”她抬头望着他,眼中满是自责,“迎亲那日,他在来的路上遭遇滚石,骤然横死。这又该如何解释?”
“那只是个意外。”天命的声音放柔下来,抬手轻抚她发顶,“与你无关的,渺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那是他们的命,是他们自己欠下的因果,那不是你的错。”
那温柔的目光,让她鼻头一酸。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中,委屈地哭诉道:“望舒,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嫁人。我想染布,想织锦,想从商。我想把母亲留下的工坊做大,让整个江南都知道霍家织锦的名号。可是……可是他们都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女子就该相夫教子。”
“傻瓜。”他将她环抱在怀,轻抚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你若不想嫁,不如同你父亲说清楚。其实以你的才华,若是嫁出去,才是霍家的损失。”他顿了顿,“虽然这样说可能会有些残忍,但商人重利。也许这样,你父亲会考虑让你留在霍家。”
渺月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天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却难以平静。那个陈公子,他得先去会会。
百花楼里,胭脂水粉的气息扑面而来。天命望着不远处左拥右抱、佳人在怀的陈公子,眸光暗了暗,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念头一闪而过,快得甚至难以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