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分明是喜欢他啊。”凝晖听完池隐舟的话,凝重地指出,“师徒关系更像是父子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孩子长大了终归要离巢的,当爹的看着孩子长大成人应该不会生出你这种心情。”
池隐舟沉默片刻,嘴硬辩驳:“老父亲也会觉得寂寞啊。”
“那是一种寂寞吗?”凝晖变回狐身,跳到他肩上,“饭也不吃酒也不喝,天天就是对着山下发呆,张口闭口就是我们陛下……”
池隐舟不说话。
“你啊……”凝晖叹了口气,“总之你这眼神可不像是想长大成人的儿子哦,不信你去照照镜子。”
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亲人之间的思念池隐舟并不陌生。
要是不是父亲宛如父亲的人,他也有一个,可他和池眠松分开的时候心里产生的依依难别的心情,和此刻全然不同。
想要去寻找他,想要留住他,想要他永远在自己的视线内,两人相偎相依。
“可我是他师父。”池隐舟呢喃道,“有违……天地纲常。”
说到这里,凝晖也沉默了。
池隐舟瞒着漫山遍野到雪白,忽然觉得无趣极了。
我不该收徒的。
他有些迷茫地想。
当初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的。
他等了些时日,镜琰总是躲着他,最后实在思念,池隐舟亲自把人接了回来。
接回来之后又能如何呢?
两天人僵持到如今,还是这意外打破了平静。
池隐舟发觉自己根本不忍心看着镜琰如此痛苦。
镜琰痛苦,他亦心如刀绞。
池隐舟想去想去,始终犹豫在师徒这一关。
倒也不是觉得师徒不能相恋,毕竟他们相识的时候,年纪都已经不小,在玄门都算的上青年,若是正常的人类,这年纪都快入土了,所以倒不必担心辈分带来的年龄伦理。
但是到底有这一层名分,要是外人对着镜琰说三道四怎么办?对镜琰不利怎么办?太虚借此对镜琰发难怎么办。
倒也是柔肠百转,但是事后被凝晖锐评为:“你就操心那些没用的。”
不过被迫向前走了一步,虽然被任频算计很不爽,但狠下心,抛下一起顾虑,只看眼前人,结果居然出乎意料得让他放松。
池隐舟弯起唇角,靠近镜琰,安心睡过去。
镜琰的梦并不安稳。
满足了吗?
他在梦中问自己。
所求皆得,他应该满足了。
可为什么这梦中的满目春花里,秋月无边中,隐约在云层之上,后天之下,好像埋藏着欲来的风雨,沉眠着即将破土的种子。
那是蛰伏在幸福与平静下的暗潮阴霾。
——你其实没有真的得到他。
梦里池隐舟的笑容骤然崩裂,碎裂的梦境像是破掉的铜镜,扭曲模糊,一块又一块散落在黑暗里。
梦里的池隐舟转身而去。
镜琰猛地睁开眼睛,呼吸一滞,直到感受到怀里的温度,他才找回呼吸。
妖王喉结滑动,抿着唇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在那熟悉的发丝间。
手臂上传来了他喜欢的温度。
池隐舟正安睡在自己怀里,手放在自己的脸庞,似乎睡前还在摸镜琰的脸。
镜琰拥抱着他的心魔源起之人,长长出了一口气,帮着池隐舟掖了掖被子,便无声抱着他,没有再睡,但似乎也没真的醒来。
镜琰很清楚一件事。
他的心魔仍在。
准确来说此消彼长,旧的心魔随着池隐舟的容忍散去,新的心魔却又悄然而至。
镜琰心想:在温存的时候,他反复摸我的脉搏,是为了看心魔还在不在。
那他同意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心魔所逼?
隐舟并不爱我,只是不忍心看我被心魔折磨。
所以即使在床上,也要时时去试探心魔是否还在。
如果没有这个心魔,没有任频的陷阱,他绝不会与我在一起。
人多是贪心,拥有了人,就想再拥有爱和心。
镜琰动了动手指,随即没有任何表情地抱紧池隐舟,再次入梦。
即便……即便他只是不忍心,只是一向宠溺我的任性,只是情况所逼,但是既然答应我生生世世,那我——
绝不放手。
用爱意作为禁锢也罢,用表面平静来粉饰太平也罢,我不嗔问,我不多思,我自然可以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下去。
直到你无法忍受,离开我的时候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