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伯好,阿姨好。”
男声干净清润,带着大方的笑意。
“好好好,我来介绍一下——”林伟民嗓门大,提起女儿总是格外骄傲,“你阿姨之前见过,这是荞荞,我女儿!”
林荞耳根一热,整个人恨不能立刻钻进地缝。
“这是你靳杨哥,刚从国外毕业。”林伟民说完,又戳了戳失神的女儿,提醒道:“荞荞,喊哥哥。”
她抬头。
那双眼清亮而沉稳,唇角似有若无地带着笑,却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上瞬间布满局促和尴尬。
“哥哥好,我是林荞。”
她低下头,伸出手。
“你好,靳杨。”
他略微弯腰,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荞的不情不愿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像波子汽水的玻璃弹珠压进瓶口的那一秒,林荞心底有无数细密气泡翻涌上来。拿起玻璃瓶的那一刻,瓶身的凉意沿着她指尖钻进身体里。心里那股闷热被击散,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清甜。
林伟民的包厢在楼上。
他便将两人介绍完毕,不由分说地交代一句“你们先坐”,就匆匆上楼了。
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三个人。
纪向兰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初见的沉默:“上次见面都没好好和你聊,靳杨今年多大了呀?”
“二十五,阿姨。刚毕业,九月打算去美国读研。”
林荞一顿饭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妈妈与他不紧不慢的交谈。纪老师似乎很喜欢他,她很快就看出来了。
她试图去抓他们对话的关键信息——
他的名字好听,声音也好听。
他人很稳重,很踏实,也很聪明。
他在国外念的是理科,主修她最头疼的数学。
他研究生要去美国读生物科技。
……
听着听着,她心里只剩五个字:确实很厉害。
只是上天给予的巧合总是玄之又玄,让林荞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该感恩馈赠,还是该遗憾错过。
几个月前,林伟民曾兴致勃勃向她提过,他隔壁单位新调来的领导居然和他是同乡。林伟民说真巧啊,他们都在宜市扎根多年,却因为各自的工作,让两家竟从未打过照面。
那人,正是靳杨的父亲靳文礼。
靳杨和林荞,从小在一个地方长大。再追溯的细致一点儿,连家的位置也属于同一片街区。只因那片寸土寸金的地,藏着宜市最早一批的家属楼。
不过可惜那片区域有两所重点小学。隔着一条街,两道围墙,却分别通往省里最有声望的两所初中。一南一北,针锋相对,培养出一代又一代人对名校的执念。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了六年。
靳杨穿着校服,在高考考场上奋笔疾书的那个六月,林荞扎着高高的马尾,身穿大红色的蓬蓬裙,浓妆艳抹着在操场上参加小学毕业典礼。
那年盛夏炽热,蝉鸣聒噪。
男孩答完高考的最后一道大题,放下了手里的笔。
女孩举着班牌,一脸稚嫩地在那片欢笑与告别中挥手。
最后一天阳光格外刺眼,他走出考场,看着他的家人站在送考人群中间,捧着一束向日葵。他们对他寄予厚望,他的未来光明又灿烂。他接过,阳光洒在那抹金黄上,像是在为他即将展开的人生路铺上一层闪闪的金光。
而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泡泡袖上别了个塑料片,白底上面印着三道红色的杠。她把怀里的康乃馨分给来参加她毕业典礼的爸爸妈妈,她仰起头,笑得甜甜的。那是属于小女孩的骄傲与谢意,也是童年的最后一场,带着欢喜基调的盛大告别。
她与他,从小就被命运拨进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轨道里。他们走过相同的操场,踏上相同的跑道,站在永远无法相交的起跑线上,同时为各自刚刚走完的一段成长而振臂高呼。
窗外忽然炸起电闪雷鸣,打断林荞的思绪。
“带伞了吗?”靳杨问。
她摇摇头:“这雨下得太突然了。”
“这个点伯伯估计让司机先回了,一会儿我打车送你和阿姨。”
“谢谢哥哥。”
“和我客气什么。”
靳杨今天是林伟民叫来的。
靳文礼临时有事,他本想在家随便糊弄口饭吃,直到接到电话。父亲问他晚上怎么打算,要不要跟着他好友去蹭个饭。靳杨本来懒得动,后面听靳文礼说,“是你林伯伯,你阿姨和妹妹下午刚到,他那肯定有饭吃”。
他不知怎的,改了主意。
他说好。
于是命运一声令下。
他们各自落笔。
有一段未完的故事,在两本命书上拥有了相同的序章。
林荞看着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冲刷着地上松散的泥土,青草的味道顺着墙缝和窗隙钻进来,在他们四周渐渐弥漫开来。
有些东西在心里迅速破土而出——
忽然有些后悔。
她今天为什么没有打扮漂亮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