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道淸唳响彻天地,韩渡与万千将士一同抬头,大雾中双翼如云帆,从漆黑天幕滑过,长长的尾翼在战火照耀下披着幽蓝诡魅的流光,这股流光刺破阴翳,雾气消散,露出贫瘠月光下的战局。
骄矜优美的孔雀身姿翱翔在战场上空,大宁守军士气顿时为之一振,那铺天盖地的妖气沉沉压向西域军阵后方,令接二连三的攻城之势受到掣肘。
边防军有人小声道:“他不是睡觉去了吗?”
彭无惑收回视线,扫一眼敌强我弱的局势:“众军听令,与我死守瀚海关,违令者斩!”
“是!”
声浪排山倒海,韩渡目光一凝,看见西域中军阵,有个男人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他身上穿着轻甲,却没参与作战,也不像这场夜袭的指挥者。
那张弓做工精美,并不是普通士兵用得了的。
男人旁边跟随的将士觑着他,欲言又止。
流矢在孔雀庞大的身躯前像一根微不足道的树枝,韩渡眼看着孔雀扭头,一口叼住那根箭矢,然后脑袋一甩,将箭矢原路返还,钉在男人脚边地下。
“呸,什么东西,剔牙都不够!”
战场上众人:“……”
彭无惑脸色一言难尽,十分难以理解孔雀谷少主会是这么个玩意。
而射箭的男人百无聊赖地收起长弓,身旁那将士显然松了口气。
韩渡正注视着此人动向,忽见他转过头来看定了自己,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是种毒蛇锁定猎物的目光,像一根刺扎进心底。
韩渡头一回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生出杀心。
短暂视线交锋过后,男人转回头,继续同身旁的人交谈,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个错觉。
由于大妖战力加入,这场夜袭硬是变成正面对抗,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明。
直到奔雷般的马蹄声从北方响起。
“是靖王军!”有人惊喜地高呼。
“靖王来了!”
“杀啊!”
“……”
韩渡眸光一转,看见遥远的天山方向,一面猎猎旌旗在马蹄尘烟中高高耸立,绣着麒麟与海棠花纹的旗帜飞扬,展示出威风凛凛的大字——靖。
这一夜,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个无眠之夜。
“又见面了,朱厌。”
有着深刻裂痕的长剑稳稳地架住弯刀,剑气似飞霜在周身流转,顺着锋刃交接处缠上去,一路裹挟向上,停在持刀的那只手边。
是种明晃晃的威慑。
少女扬起脸蛋,模样娇美而迷人。
在她刀下,龙牙扑倒在地,面上有劫后重生的喜悦:“上天待我不薄,饶我多活几天。”
朱厌一击不中,也不退,还是那副甜美声调:“你没有西行?”
“既然离开渝州城的未必是董含光,那么离开剑阁玄关的也未必是沈庭燎。被以牙还牙的滋味如何?”
剑气横推如浪,少女为剑意所摄,疾退两步:“沈大人嘴巴生得这样好看,说话却一点儿也不中听。”
沈庭燎冷淡一笑:“是我失礼,还要多谢你提醒,西南军中原来真的有鬼。”
朱厌柳眉微蹙,步法变幻,绕后向他攻来。
东风误精妙万般,沈庭燎腾挪避开刀风,长剑擦着少女腰身而过,烈火忽起,焚上柔软腰肢。
皮肉灼烧的焦味腾起,朱厌大怒:“你!”
“左使血肉被邪秽侵染至此,连烧灼时的气味都这样不堪吗?”沈庭燎口吻平静,却在不断挑动少女神经,“你杀了龙牙,也无甚大用,不过徒惹我生气罢了。”
他手腕一抖,剑气挟着石中火呼啸而出:“百花杀那件事,还未同你清算——”
弯刀刮骨,邪气横生。
他在少女暴虐的面孔上看见一丝裂隙。
嗯?
龙牙被那阵邪风掀得倒仰:“监察使,这是怎么回事?”
沈庭燎握紧手中剑,未及分辨那种异状,就听一记响指声,某种摄心威压原地落下,黑影一闪而过,趁着他无法挪步的机会裹着少女远遁而去。
枯白手指抚过少女面额上的裂隙,裂隙中汹涌的黑气渐渐蛰伏,娇美面容很快恢复如昔,又是副蛊惑人心的好皮囊。
“你太任性了。”戴着梼杌面具的人道。
朱厌被他抱在怀里,一双手捧住他冰冷的面具,漂亮脸孔上常有的那种可人笑意不见了,她语气冷冰冰的:“我原本并不这样任性。”
两人沉默地对视。
朱厌忽然神经质地搂住男人脖子:“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微闭着眼睛,雏鸟眷巢般地呢喃:“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远处山道上,沈庭燎淡淡道:“回去吧。”
龙牙扫过他阴郁面色,点一点头,转身钻入层层山林。
青色符鸟乘风飞落,绒绒地蹭上他的指尖。
沈庭燎目光一缓,入剑回鞘,看见符鸟原地化为一张纸笺,又是一怔。
纸笺上笔迹极潇洒,温越少年时手书便是这种风格,多年过后形色未减,愈加清狂。
只写了三个字。
白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