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

嘉和帝早早起身，在内宫祭拜过麒麟神后，率文武百官穿过玄天门，登上北邙山。杨璀难得没观星，好好睡了一觉，颇有精神地主持了祭天大典。折腾到午时再行回宫，列国使团已从大鸿胪寺馆舍出来，自永安门入宫，朝觐大宁天子。

午宴声势极其浩大，沈庭燎随侍御前，目光一扫而过，看得见所有来使的脸。

西域诸国，草原部族，千余之数，浩浩荡荡。

祝词不断，推杯换盏。更有教坊司所设丝竹，曲水流觞，尽显大国风范。

宴席四周，由左让指挥的殿前司手执兵刃，有条不紊地维护着内宫秩序。嘉和帝命人备酒席，令沈庭燎旁坐陪同。

并无任何异常。

至于那个贡拾国师，跟着两位王子朝觐过后，便独自坐在席位上吃喝，没有一点出格的动作。

沈庭燎查过这位国师的档案，此人在贡拾国备受国主推崇，权柄赫赫，是个国内人人敬畏的存在，据传行事相当诡谲，像一抹游荡贡拾王庭的影子。

思虑略转，忽觉有人靠近，沈庭燎抬眸，竟是丞相陆昭。

一年不见，陆昭两鬓更添霜华。

沈庭燎与他碰杯：“陆相操劳，下官敬你。”

陆昭笑道：“沈大人身量似乎又长高了些许，陆某过了知天命的岁数，只感叹年华易逝。”

沈庭燎：“冬来春往，何必作此哀凉之叹。岁暮天寒，陆相多添衣，好生温养，柱石之寄，我等皆仰赖于斯。”

陆昭走后，坐在旁侧的左谦方道：“丞相身体怎地差了这么多？”

沈庭燎扫一眼殿中百官，低声道：“自桃源忘川图现世，青龙朱雀不得安宁，庙堂势力争夺也渐渐摆在台面上，荣党多年经营，根系庞大，想要制衡谈何容易。”

在他们对面，坐在嘉和帝下首的，乃是太子、靖王、淮王三位皇子。闻说靖王进京后，太子与淮王就设宴接过风，明面上看兄友弟恭，和乐融融。

沈庭燎看了眼嘉和帝满目欢欣的模样，借故离席，找来黄秀：“大朝会如此吃力还气色上佳，岑微云给了他什么药？”

“能有什么药，”黄秀也不瞒他，“提一提精神罢了，你一向晓得他脾气。”

“见我那日也吃了？”沈庭燎捉住抬脚准备开溜的老内侍，又一皱眉，“不对，不当是为我，他前一日见了靖王。”

黄秀心中叫苦，我的好郎君，你心明眼亮，憋在肚里便是！

好在沈庭燎没多为难他，在他胖胖的后背拍了拍：“夜里仔细些。”

黄秀没好气道：“郎君这般紧张，不如自己住在内廷更为稳妥。”

沈庭燎：“我又不姓李。”

黄秀：“……”

待回到席位，才发现左谦有点不对劲。

原来丞相开了个好头，百官纷纷前来敬酒，结果发现御前监察使突然失踪，倒霉的就成了左仲礼。

世人有所不知，白马营统领酒量奇烂无比，是个真正的一杯倒，就算运功化去酒气，一连几杯下肚也根本不及反应。

沈庭燎甫一回来，就被人转移目标，劝了好几杯酒，体内清气运转，酒液化作薄汗排出，以致面上神采微醺，汗珠凝在眉梢下颌，将一身冷色打破。

即便如此，敬酒的人还是太多，某些使团风俗豪放，硬是拉着他连喝数杯。他身边还坐着个酒量更糟心的左仲礼，左仲礼为人哪里都好，就是喝醉之后格外粘人，沈庭燎帮他顺了两遍气，才让他抱着一只胳膊，不至于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

再有人过来，一半是敬酒，一半是看笑话。就连温文尔雅的兰台令史梁鉴也笑着打趣：“看不出来，左统领酒后如此憨态可掬。”

沈庭燎一抬眼皮，瞧见不远处庆城伯干笑着望着这边，还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左让趁换班空隙端了酒告罪：“小弟无状，沈大人莫怪。”

沈庭燎压低嗓音对他道：“明知酒多了还过来敬我，是不是缺心眼？”

左让：“呵呵……”

沈庭燎接了酒一饮而尽，耳垂边泛起薄薄桃花色。

左让唏嘘着回去，脸是真好看，嘴是真不饶人。

午宴结束，下午是各国使团献上表演，此间杯酒不停，君臣同乐，各族同欢。

这样的盛会要一连持续半月，方尽显地主之谊。

到傍晚时分，部分大臣离宫与家人团聚，皇城重开夜宴，继续招待使团。

殿前司已换过两班，沈庭燎因近侍身份继续留在宫中，他捏了左谦睡穴，把人交给庆城伯带走，独自转去殿外露台醒酒。

时逢除夕佳节，宫墙内外欢声笑语，焰火遍染皇城夜幕，照出一方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

仿佛这一年种种阴翳战乱，都伴随热烈的爆竹声渐渐远去，所有悬在心头的隐忧只是错觉。

隔着几道宫门就是御苑，麒麟神像巍然伫立。沈庭燎只要略一闭目，心中就能浮现内廷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但他身在这万分熟悉之地，却开始惦念永宁坊那座不曾住过几次的宅院。

身后有人过来，眼眸半醉地拽住他：“阿照，一个人站着作甚，来听小曲儿。”

沈庭燎一路跟着，还要谨防李临阙踩自己几脚：“阿宴，慢点走。”

李临阙得意地笑：“要快，你不是爱听琵琶吗？教坊司新招来弹琵琶的姑娘，真真手如柔夷，技法高超……”

沈庭燎并不是爱听琵琶，没奈何被拽着坐下，去看那柔夷般的手，盯着半天，心道不如师兄的好看。

他悚然一惊。竟是酒气冲脑，发了昏么？

“阿照？”李临阙伸出五指在他眼前乱晃，“你的心飞哪儿去了？叫好多声都不应。”

沈庭燎彻底醒了酒：“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