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正堂内,老管家坐在火盆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边上一桌酒菜已热过一回,后来被人用术法维持着温度,还是色香味俱全,热热闹闹地摆在那里。
沈朴被轻微动静惊醒,看见素衣大氅的年轻人在桌边坐下,自顾倒了杯酒。
“师弟在宫中喝多了,刚刚睡下。”温越对他微笑,“夜里凉,沈伯先去休息,守岁的事交给我便可。”
沈朴:“这……”
“去吧。”
沈庭燎一夜醒时多梦时少,到四更天后便坐起来调息,等身体里酥麻之感彻底消散,才简单收拾一番,推开房门。
外面是漆黑的,仰头望去大片浓云堆叠,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晃出光亮。
院内东厢熄着灯,空寂非常。
师兄不在?
他心底发冷,转头提了灯,走出院落。
行过浮桥时,发现水面结了冰,冰面倒映出重云,人似行在天边。
府上管家和杂役都睡着,呼吸声和呼噜声被夜晚放大。家将把守着宅院最外的围墙,兴许是察觉到内院动静,有极轻的脚步点上墙头,然后又悄然撤去。
沈庭燎来到正堂。
腊梅花开得正好,火盆散发出暖融融的光,连带花香也少却几分清冷,变得温润动人起来。
温越低着头,手里拿着刻刀,正在专注地雕琢一件物什。
“醒了?”
“没怎么睡。”
沈庭燎抬步,将灯笼吹灭放在一边,用火钳拨动木炭,让火盆烧得更旺些。
“身体如何?”
“无碍。”
“以后还敢不敢对我刀兵相向?”
“……”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沈庭燎一声叹息,放下火钳,径自走过去,将人一把拥进怀里。
温越摆弄刻刀的手一顿,语调中含了笑意:“怎么?”
“先前是我失礼,往后不会那么冲动。”
沈庭燎轻轻阖了下眼帘。
有些东西,注定不能要,不敢要。
“无妨,我也有欠妥之处。”温越抬手搂住他的腰,“方才我认真考虑了一下,虽然自己常说无上剑道并不等同无情道,但从未用心思索过两者真意,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嗯?”
“我准备找姬小楼要几部密宗门典籍,好好参悟一番。”
密宗门……
沈庭燎大惊失色:“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我派修行以清净道为根基,无论如何,与密宗法门大相径庭,师兄此举矫枉过正,请三思。”
温越没说话,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当耳旁风。
沈庭燎放开他,在旁边坐下,留意到他手里的小物件:“玲珑球?”
“嗯。”
所谓玲珑球,是民间小孩子的一种玩具,大球内套小球,精雕细琢,造型玲珑,滚起来大球动而小球不动,十分有趣。
“师兄,我已经及冠了。”
“我知道。”温越睨他一眼,“就算你心里有个小师兄,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放心。”
沈庭燎刚刚抱着海沉木剑睡了一觉,此时不由有点心虚,为了转移话题,取出嘉和帝给的沉甸甸一袋金锞子。
温越挑眉:“这是作甚,我做的新年礼比不上你伯父的?师弟,万没想到你是这种嫌贫爱富之人。”
沈庭燎按下去堵他嘴的冲动,咬牙道:“我身无长物,长辈给的礼物,与你平分。”
“好说,”温越笑吟吟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兄笑纳了。”
“……”
老管家沈朴忧心忡忡地起身,意外发现正堂内早就坐着两个人,家里下厨也忙活起来,备好了丰盛的早膳。
沈庭燎一身烟青朝服,风姿神秀,眸光沉敛:“沈伯早,新年吉祥。”
沈宅沉寂十多年,终于在这一年新春有了家的样子。
老管家眼眶湿润,接过年轻人递来的红包:“老仆恭祝郎君千秋,长乐无忧。”
沈庭燎一点头,出门上了马,向皇城飞奔而去。
新年第一天,百官入朝,给天子拜年。
永定桥下御河水上了冻,孩童三五成群坐在木制小车上滑冰嬉闹,抱了胡琴的姑娘倚在临河酒肆的栏杆边,口中唱着不知何人写的小调,调声有一点欢喜,一点轻愁,在风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