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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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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狂妄的口气,却没一个犯军觉得好笑,因为在那沧浪剑气出现时,一道庞大剑阵就悄然落在了战场后方。

李定双眸辉光闪烁:“剑道的确不同凡响,便来同我这兵道比试比试!”

韩渡瞟他染血甲胄:“灰头土脸,有甚好比?”

断崖上温越眼眸低垂,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修长五指自弦上拨过,铿锵音节似风啸霜林,惊起万山神明。韩渡在这裂帛弦音中与沈庭燎对视,然后倒转身体,从剑气潮头向一片乱流邪秽中笔直坠落。

沧浪剑惊涛拍岸卷第二式,“悲歌”。

慷慨之歌,何人咏之?

有志之士,终日长思。

偌大剑影自九天而下,轰然插入塞外冻干的土地,树立起牢固的剑气长城。与此同时琵琶弦声内蕴无上剑道意境,迫得那飘渺笛音黯然失色,纵横剑气在战场中交错绵延,翩跹人影动若惊鸿,踩在联军每处薄弱命脉。

“霜天清角破阵舞。”吴猗猗正专心扬刀对敌,就听背后传来一声赞叹,回身看却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欢喜阁主,此人两条腿上滑稽地绑着神行符,还不忘攥着他那宝贝折扇。

姬小楼不忘夸奖吴猗猗:“吴掌门刀法又有精进,江湖道排名想必能再往前挤一挤。”

吴猗猗被他逗乐了,手下麻利地解决掉数只幻鬼,问道:“阁主所说的破阵舞,莫非就是教坊司萧九成遗风?”

“然也。”姬小楼打着扇子,也不见扇动多少风,竟将近身幻鬼扇得飘远了些,似是预知吴猗猗要问什么,他贴心地解答道,“温步尘这出倒也不是完整复刻,只是取其精髓,再于万万人战场上用于剑道破阵之术,融会贯通,自成一体。”

吴猗猗知道温越与韩渡二人必是费了不小功夫才布下这等杀招,但还是心中一恸:“若能再早一点,何至于死这么多人……”

血腥气重得如至地狱。

姬小楼捂着鼻子,犹豫片刻,翻出千里目固定在鼻梁上,没再朝正面战场靠近。

沈庭燎意料之外,巫山与沧浪剑意配合起来会如此相契,一个厚重磅礴,一个清净空灵,硬生生压住了杀戮带来的滔天煞气,那些化出模糊五官的邪秽发出刺耳尖叫,又像烟云般被打散、被抹除。敦煌道的起始点,土地是干冷的,像见不到春天,也流不出眼泪,只有血水从地上冲刷而过,又在地表漫涌,沾在人的鞋底、溅到人的身上。

战局诡谲,鹰击长空。

沈庭燎目光扫过犯军阵中,后路堵死,不少王公贵族装扮之人明显惊慌,窃窃私语被战场呼啸掩埋,看言行应是催促贡拾王子再次出手。

祜桑·阿列赞……若论谋篇布局,的确称得上游刃有余。

想杀了他。沈庭燎心中陡然萌生一念。

厮杀范围在缩小,力士麻木的优势显现出来,力量丝毫不减,攻势一如既往地凶猛。反观靖王与戍边军,凡人血肉之躯,哪里受得了刀削斧劈的疼痛。

“靖王殿下,瞧瞧我这些力士,难道不好用吗?你为什么不用呢?”祜桑放下骨笛,对李定笑道,“死了那么多同袍,你可会后悔?”

李定那柄关河枪尖直直对准了他:“我等宁可清醒地战死沙场,也好过像傀儡一样无知无觉。你敢说这些力士全都是自愿吗?”

“我不敢,”祜桑痛快地承认,“可那又怎样,我只要做赢家就够了。”

说着,他手掌连击三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众人视线忽地一暗。

“太阳!”有人惊呼。

鏖战许久,夕阳早就垂落至天与地的交界,而就在方才,又猛地向下一沉,只剩半个在地面之上。那遮挡了大片阳光的,是天幕庞大的阴翳。

魔的气息寒冷而可怖。

沈庭燎一怔,怎么会?贡拾国师分明昨夜受了师兄重创,此刻竟有一种脱胎换骨之感。

这个意外令他感到不妙。

“他的‘势’,很怪。”谭千秋望着鬼蜃楼上方停栖的魔物,警惕道。

“的确。”姬小楼表情也变得严肃,“接近于天道。”

“你说什么?!”谭野喘着粗气,怀疑自己出了幻听,一个魔物,如何接近天道?

团团浓郁黑气自鬼蜃楼涌出,却是朝着天上去。

谭千秋愕然:“他这是,要开天门?”

道门众人闻言俱惊,所谓开天门,即修炼到能与天地比肩时,求开天门,借天道之力。若在道门中,跻身天人境可以为之。但这是邪魔道,向来只有邪魔道侵犯天道,强破天门,从未有如此荒诞之举!

吴猗猗握着吴钩刀,不可置信地看着四面恶鬼邪秽,好像头一次认真思索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若天道真的站在邪魔道这边,那么……

“天门开了!”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声音里有难以遏制的崩溃与恐惧。

漩涡般的黑气中央豁然洞开,一股极为异样的气息侵入整片战场,罡风自九天而下,无形风刃沾染此间浊世,现出深黑形貌,像天外关于死亡的序曲。

最后一抹夕阳从断崖上被驱逐。

那些风刃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席卷之势刮向弹琵琶的人。

“师兄!”沈庭燎失色,声线有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天道罡风,肉身凡胎不可承受之伤,道门修士的护身真气对此亦如纸薄。

血痕很快密集地从温越身上显露,染红了他素净的衣衫。

“奇怪,”祜桑·阿列赞一指抵着唇边,喃喃道,“他心中没有敬畏吗?”

天道罡风,鞭入神魂,痛不可言。越是所行违逆天道,受到责罚就越重。

勒陀王非常欣喜,对祜桑的态度好了许多,乐呵呵道:“这风好生厉害,最好将他片成一条一条的肉,给我的食人虫宝贝吃。”

祜桑懒得理睬他,他冷静地看着愈发混乱的局势,琥珀色眼底一派深沉。勒陀王悄悄从旁观察,更加笃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乱世中做赌徒,没点牺牲怎么行。

沈庭燎耳中有短暂嗡鸣,他清楚今日一战必将在江湖庙堂掀起轩然大波,更应凝神静气五感清明,可锥心之痛,一时如何能平?

“我这边顶得住,你去支援温步尘!”李定趁隙冲他吼道。

沈庭燎握紧手中剑,目光沉下来,摇了摇头。

琵琶弦音纷乱,大量泣血桃花如落雨泻入战场,剑气激荡,清冽出尘。

铮!

似裂帛之音,琵琶弦蓦然崩断,丝光在半空一晃,又被五指笼住。

温越手下掐了个诀:“去。”

断弦有灵性般地拉长了,像一尾游鱼袭上天幕,开天门后魔物力量空虚,身形快速委顿,被锋利丝弦切割成破碎肉块,黏黏腻腻蠕动纠缠。温越紧握弦的另一端,指间鲜血淋漓,唇角略略一挑:“有趣,你在天道帮助下取得‘新生’了么?”

“好厉害呀!”伴随一阵娇俏笑声,弯刀与丝弦刮擦出刺耳嗡鸣,邪气重压下断弦再度崩裂,少女雪白的四肢挂在魔物身上,浓重黑气从她体内溢散出来,团团裹住崎岖肉块。

她那双猫一样的眼瞳盯着下方收起琵琶的男子,流露出孩童般的惊喜笑意:“又见面啦,这回陪我玩儿么?”

霜天清角破阵舞被天道强行打压,纵横剑阵失序,韩渡与沈庭燎首当其冲,俱是内府震荡,猛地吐出大口鲜血。温越朝二人瞥去一眼,回转视线,慢条斯理地整理破烂不堪的衣袖:“你炼魔即将大成,最是危险时候,确定要我陪着玩儿?”

身体隐秘被轻易叫破,朱厌面色微愠,美丽的脸庞中央有道裂缝若隐若现,显是魔气暴走之兆。在她冷眼之下,巫山大弟子手中握起一柄如水长剑,而在他身后,天地溟迷,哀鸿遍野,火把随着人的死亡倒下,点燃如山尸体,尽皆炼狱之相。

“山河兮空阔,思我兮故园……”低柔而清朗的声线像荒野里吹过的风。

温越并非感觉不到疼痛,桃花一样的双目浸着痛楚,但此人言语平缓动定从容,仿佛天地就此崩裂也能不改辞色。

朱厌恍然,指着他前仰后合地笑起来,带动魔物也跟着东摇西晃。

“你疯啦!哈哈哈!”她毫不客气地嘲笑,“神明还没出现呢,山河万古阵能听你召唤?”

然而温越置若罔闻,反复念诵开头两句祝词:“山河兮空阔,思我兮故园……”

兰池剑身清气缭绕,随话音一圈圈扩散出去,落到活人和死人的耳畔。

他,到底要做什么?

少女面庞闪过一丝迷茫。战场上雄鹰艰难挣开染血双翼,翅羽凌乱,充斥重重鲜血与尸骸。层叠黑气穿梭其中,似要将其碎尸万段。

强弩之末了。朱厌撇了撇嘴,挨着魔物的头,有些倦怠,这场战局终于到了快结束的时候。

血气与死气交织堆叠,直冲天际,大地发出隆隆震动,都虞侯筋疲力尽,瓮城内的兵实在不能再调出去了,可是,可是……

泪水从他双颊淌下来,一条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昨日还是有说有笑的兄弟,转眼性命无存,还要被妖异凶兽连骨带肉地噬咬吞食,死无全尸。

太阳终究是沉了下去。无边黑暗下分不清血与火哪个更浓艳。烽火狼烟在瀚海关城高处窜上天幕,边境其余各地一片漆黑寂静,没有任何呼应。

朱厌还紧盯着温越动向,她一歪头,意外瞧见这人嘴角漫出一点笑意,口中祝词忽然变了:“东风兮东风,吹浮云兮几人还?”

战场上一刹寂静。某种令人心悸的气息让凶兽也停止啖食,紧接着,尸山血海中,有影影绰绰的东西立了起来,上面连着皮,带着筋,东拉西扯地,拼拼凑凑地,竟然慢慢肌理丰隆,化成一个又一个披坚执锐的人形。

李定见状,会心一笑。

“这是什么,阴兵?”韩渡拉了把沈庭燎胳膊,让他借力回旋,长剑顺势挥出一片血雾。

沈庭燎眸光一定:“是将军令。”

所谓将军令,传说最早源于一支强大队伍,战士誓死效忠,自愿与将军定下契约,死后化为役鬼继续跟随作战,为之驱策。所有人,无论生死,永为同袍。

只是这种行为的代价,就是随着岁月流逝,役鬼将变得越来越麻木混沌,挣扎游荡在世间,永世不得超生。

靖王从天山带来的,竟是一支死士大军!

苍鹰的死魂灵从亡者之境被拉回人间,带着复仇的血腥气,气势磅礴,所向披靡。

战鼓声声,李定带着残兵与新生的役鬼大军,举起长枪嘶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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