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大臣们还未下朝,就听到了天子驾崩的消息。闻说太子率众臣飞奔至紫宸殿时,在门槛处踉跄了一步,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更有传言,天子离世那一刻,有雷云在御苑麒麟神像顶上聚集,旋而一道冲天剑气直刺苍穹,异象顷刻消散,短暂得恍如幻觉。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国丧二十七日,望都街巷挂满白幡。沈庭燎襟前白色绢花从未摘下。
由于嘉和帝在生前让皇权做了平稳的交接,帝京并未出现太大动荡。不过相较而言,留给李麟趾的是个更为棘手的政局。边境第一道防线失守,多个重镇沦落敌手,朝堂内派系交错,隐隐有兴风作浪之势,江湖道发生宗门覆灭惨案,人心浮动,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新皇肩头,浩繁政务中寻不到一丝喘息之机。
就连登基仪式也一切从简。对于朝臣们来说,只是主持朝会的人换到了御座上坐着,其余并无分别。而令人惊异的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御前监察使在这段时间常常伴驾左右,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轻而利,偶尔开口也不大有顾忌,凌空抽耳光的事常有。
像柄开了刃的剑。
再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位东宫旧臣无论是否看在先帝的面子,都摆明了要亲自扫一扫庙堂浊气,让想趁机挫灭新皇锐气的人收敛起爪牙。
“沈庭燎……哼!他的好日子没几天了。”帝都某个阴暗湿冷的牢房内,手脚锁着镣铐的人憎恶地低语。
这地方静僻,监禁却是一等一森严,因此寻着机会探望的人在夏日也裹着一身斗篷遮住形迹,说话时连盏灯都不曾点。
“少聪,你且再忍耐一阵子,这望都城,既然他那么想进来,就不会叫他轻易离开。”男人低声说着,隔着栏杆拍了拍犯人的肩。
倪少聪满头乱发,一双眼泛着冷嘲似的精光:“荣大人,我在这腌臜地多日不洗澡了,你也不嫌脏。放心,不该说的我半句都不会向季逍那疯子透露,免得误了你们的大事。”
荣长信一声长叹:“前狼后虎,弃卒保车,这步险棋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大将军不会让大家的好处落空的,委屈你了,少聪。”
“好说,你让白明月洗干净了,乖乖等我出去,”倪少聪露出一个狞笑,“怎么,该不是舍不得吧?”
荣长信也笑:“棋子用完自然会失去价值,我这儿可没舍不舍得,巴不得见你佳人在怀,只要你不忌惮‘那位大人’。”
“他?!”倪少聪一惊,又状若无事地弹去指间的泥,“那种魔鬼心里能念多少旧情,哪怕就当精心养盆花儿,随手打烂了也未必见得心疼。”
荣长信:“你的眼光果然毒辣。”
倪少聪微微晃着腿,锁链在地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毒蛇在吐信子,提醒那离去的探视者:“荣大人,下官的好处,可一分也不能少啊!”
这夜星月朦胧,御河面雾气缥缈,道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帝京的某处宅院里,梧桐树枝繁叶茂,凌驾于高耸的院墙,鸟雀在枝桠间栖息。
不过那种静谧很快被打破了。
淡金色海棠光辉一闪即逝,鸟儿从梦境惊醒,又茫然于动静的轻微,半开的翅翼犹豫片刻,在一道人影掠上枝头时瞬间舒展,从这片枝叶中逃离。
沈庭燎偏头打量出现在身边的女人:“崔门主,好久不见。”
崔瘦眉神色淡淡:“你用监察令召我,有急事?”
“一个杀手头子,藏身在当朝三品大员家中,于情于理,我都得关照下吧?”
“你还管得了这种事?”
“代天子巡查四方,有什么是管不得的,我监察司的‘名声’还不够响?”沈庭燎挑了下唇,“已经有人在关注兰台令被刺杀的消息了,你既然在这里,必然有个明确的理由。”
崔瘦眉:“假如我不说,会如何?”
沈庭燎手指轻轻敲着膝头:“按理说江湖道自有规矩,朝廷不宜也不能干涉过多。但相思门杀孽深重,冤魂铺地,随便挑几件出来,也能使你们在正道的多年经营毁于一旦——逍遥宗便是前车之鉴,相信门主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
崔瘦眉:“相思门的筹码比逍遥宗要多得多。”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手里的确握着不少把柄,”沈庭燎道,“可这些把柄,既能使其生,也能使其死。”
崔瘦眉停顿片刻,道:“还以为你要问秦岭杀手的事,我可没准备与你争论相思门本身的对错。”
沈庭燎:“看来那件事你是有说辞了?”
“雇主不止一个。”崔瘦眉道,“赏金很高,黑市有人开了赌局,相思门骑虎难下。”
沈庭燎:“难怪那些杀手做好了自我了断的准备。赌局如何?”
崔瘦眉:“相思门也入了局,赌他们失败。赢得的赌资用于料理门人后事。”
沈庭燎抬眼看她,灰色眸子里若有晦暗烟云。
崔瘦眉与他对视:“你想知道一些消息,我可以告诉你。梁鉴这些年一直在试图重翻魏王旧案,兰台内典籍记载极多,大约他真的查到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
沈庭燎:“但你好像,并不清楚具体内容。”
“出于某些原因,我不想见他丧命。”崔瘦眉道,“有人出高价请青雀刺杀他,被我拦下了。”
“哦?青雀的态度呢?”
“他的杀孽够重了。”相思门主那两道细淡的眉毛皱起,气息低了下去,“待此间事了,我会让他接替门主之位,不在江湖游荡。”
“正是人心浮动之秋,门主是道上的前辈,沈某本不该多话,只是婆娑殿主曼殊的处境着实不好,”沈庭燎口气缓和了点,“相思门在黑白两道之间立得不容易,但凡长了人心,就很难真正做到不偏不倚。当下之局,较二十年前犹甚。望心定神清,慎之重之。”
崔瘦眉:“难得你说出这种话。相思门多为孤苦无依之人,所做一切只求更好地生存,倘若再被卷入权柄之争,也不会心怀畏惧。”
“这不是权柄之争。”
崔瘦眉心中一动,已听他说出口:“只为道义。”
夜深。
特殊时期,就连最热闹的舞乐坊也只有零星曲调演奏,闻之凄清。
沈庭燎一身便服装束,头上戴了斗笠,边沿压得低,遮住大半张脸。他身法轻捷,巡夜兵和打更人都瞧不见他,反倒是脚步声与梆子声比较清晰。
这个时辰了。
本就是为了夜里来见崔瘦眉,沈庭燎无意回府,索性去监察司休息,等到永安门开。
正要朝皇宫外城的官署走,却听浮玉楼内传来明显争吵声。
沈庭燎步下一顿。
那是浮玉楼一楼某个角落。这层铺位林立,把戏众多,有唱戏的,杂耍的,说书的,花样繁多,每逢节日,更是张灯结彩,人人堵得水泄不通。
不过今夜冷清非常,很容易辨认争吵声来源,那是个演影子戏的地方,因着位置极佳,技艺出彩,晚间冶游者常爱拎着瓜果点心去那儿闲坐。
当下说话的人嗓音极清越,可是言语内容相当不对劲。
“巫山大弟子避世修行多年,兴许对世事天真愚钝,也未可知。”
沈庭燎听得眉头一跳。
天真愚钝……亏他说得出口,这人又在作什么妖?
那厢话一落地,就有人嘲道:“谢剑圣若真教出个傻子,咱们大家伙儿也别在这儿争了,索性转投邪魔道了事。”
旁边又有个声音道:“这货郎你动哪门子歪脑筋,再说,凡夫俗子投了邪魔道,只怕是任人宰割的份。”
货郎冷声道:“小人是不如你等正派,只想着活命罢了,百户老爷,你梦到白虎的那天夜里,睡得安稳么?”
百户也不是好相与的:“怎么,天道有异象,你就要反了吗!”
沈庭燎步子一转,收敛了气息潜入浮玉楼,不少铺子没开,灯火断续,他就在忽明忽暗的影子里游走,装作路过的客人。远远地就瞧见不少人聚在影戏棚子前,温越敛去那身剑意,锦衣玉冠,打扮得像个翩翩公子。在他身后,影子戏赫然停在白虎入梦那一幕。
像是调停人般,温越打圆场道:“两位兄台何必伤了和气,都说巫山剑法上通天道,天道变化,修行人自有应对,万事都有转圜之机。”
货郎嘟嘟囔囔:“怕只怕人家通了天道机密,早就生出二心,否则怎么连白虎都镇压不了,放任边境大乱,我看你们哪,都被蒙在鼓里呢!”
沈庭燎手里抛着两枚铜钱,走近货郎身边,地上歇着个担子,里头放着果仁糕饼等吃食,他低头挑挑拣拣,最后选了油纸包的香糖果子。
这时百户脸颊胀红,仔细看原是吃醉了酒:“你这厮当真皮痒,看我拿了你去!”
货郎霍地站起:“你敢拿我,我便敢争,怎地,就许你护着,不许我问?世道乱不乱,你说了算吗!”
沈庭燎丢下钱,退到一边去拆了油纸包吃点心。
温越侧首,他师弟帽檐微扬,自下方瞥来一眼。
烛火跳动,那眼神意味深长。
温越微微一笑。
四周都是留着看热闹的,许是因为看客多,百户酒气上头,大声道:“城西华崇寺的香火旺着呢,世道再乱,也有佛祖保平安,你怕个鸟!”
“佛祖……”温越失笑,拍拍百户肩头,“华崇寺本就香火鼎盛,如今人心思危,礼佛拜庙求心安,倒也合情理。”
“哼,求心安?”百户拂开他的手,“使够了银子,管你恶鬼妖邪,也要消停几分,就算巫山徒有其名,世间可不缺真佛!”
“那个华崇寺,倒是真有其事,”一个看客道,“我家老娘经常去,听说近来确实有大灾传闻,寺里高僧还出了开光佛像,可惜请一尊像就要二十两银子,我们穷人家可消受不起。”
旁边人听得心动:“二十两,真能换条命也值啊!”
货郎皱着眉:“喂!真到天下大乱,那玩意怎能顶用,莫要被骗了!”
一时七嘴八舌,不绝于耳。
沈庭燎吃尽香糖果子,正想自行离开,却听一阵碎步子跑近,人朝跟前来,吸引了不少视线。
是个粉面桃腮的小女子,腰间系一条藕粉汗巾,嘴上涂着红润油亮的胭脂。
浮玉楼二楼往上,便是莺莺燕燕,烟花之所。众人眼见这小女子神色慌张地冲到一人面前,语无伦次道:“沈、沈郎君,出事了,我家姑娘,你去瞧瞧罢!”
“何事?”
那戴斗笠的人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