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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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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轰鸣,街道上国丧的白幡无助飘摇。行人商贩纷纷逃窜,三三两两挤在檐下躲雨。雨水如千万道珠帘挂满天地,四顾茫茫,不辨南北。

沈庭燎打着伞自永安门入禁宫,还没走上几步就被一人迎面撞来,他轻巧绕开,瞥见那人的脸:“站住。”

是个年轻内侍。沈庭燎认得,常跟在黄秀身后那个。

小内侍一身蓑衣,雨水依然顺着脸颊往脖子里流,模样甚是狼狈,他躬下身子:“沈大人!”

“慌里慌张的,往哪里去?”

嘉和帝辞世后停灵紫宸殿,黄秀等一干内侍官此时都在灵前守着,这个小内侍不在那边等着差遣,却独自跑向皇宫外城,颇为蹊跷。

“大人有所不知,”小内侍脸色在雨中格外苍白,“宫里出了大事,琅台公主她,失踪了!”

沈庭燎一怔,问道:“贵太妃如何?”

“贵太妃病在床榻上,圣上特准她无需守灵。禁军已在内廷搜寻,小的领了旨,正要知会望京府协查公主下落。”

“圣上在何处?”

“圣上刚探望了贵太妃,现下雨大,应还在公主住的暖阁处。”

小内侍匆匆跑远,沈庭燎抬头看看耸立的宫墙,纵身一跃跳上墙头,从宫殿檐牙间疾掠而过。内廷不乏高手护卫,但瞥见那样悠游潇洒的轻功身法,都不约而同地却步,放他通行。

李麟趾果然在暖阁。

“她刚睡下。”新皇以目示意不远处的宫殿。他寻常不爱穿明黄宫装,不上朝时往往一身玄衣纁裳,上有麒麟踏云纹饰,龙章凤姿,不怒自威。

荣妃的内情,沈庭燎与新皇心照不宣,因道:“病情如何?”

“岑微云在看,说是郁气滞结,心力有伤,有衰朽之态。”李麟趾道,“说来他本是从岑家请来为父皇治病的医官,如今父皇走了,他听说岑家奔赴边境,这些天也和朕闹着请辞,不肯再留在内廷。”

沈庭燎:“大内多藏医典秘卷,岑家有的这里未必有,这里有的岑家也未必有。圣上想留人,兰台秘档大可叫他观摩一二。”

他说着,仔细观察面前房间。这是琅台起居之所,处处有女儿家生活的痕迹。宫人都被屏退了,远远地站在屏风后面,沈庭燎能感觉到这里弥漫着紧绷而压抑的气氛。

李麟趾等他看完一圈,才问:“你怎么看?”

“公主有一对磨喝乐娃娃从不离身,但翻遍此地,不见娃娃踪影。或者说,她所看重的身边之物都连同她本人一起失踪了。”沈庭燎停顿片刻,道,“有人希望她暂时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又不希望她换了环境感到害怕。”

李麟趾颔首:“她是安全的。”

外面雨势不减,李麟趾看了看天色,道:“去御书房。”

沈庭燎:“雨大,是否等一等?”

李麟趾笑了声:“区区避水咒法,难不住道门高徒。何况你自己都不守内廷规矩,这时跟朕讲究起来了?”

沈庭燎亦笑,抬手画了符咒,随他出了暖阁,一路朝东宫方向走。紫宸殿还在停灵,李麟趾继位后依旧住在东宫,而东宫本身与紫宸殿相距不远,二者之间就是御书房。

嘉和帝自病重后,就常在紫宸殿理政,御书房反是李麟趾用得多。

踏进御书房第一眼,沈庭燎看到的就是摆放在书案后的一柄长枪。他们走得快,御书房内还没点灯,窗外黯淡的光浸在微微粗糙的枪身,使人想起大漠长河中随水缓缓流淌的细沙。

李麟趾一指案头一摞奏疏:“从前这事都是父皇做,现在轮到朕了。看看,都是弹劾你的。”

沈庭燎也不急,先弹指点燃一室灯火,又从外面叫热茶。宫人上了茶水,掩门而退,回避天子与御前监察使的谈话。

“西境防线就在白虎的脚掌之下,”李麟趾饮热茶,看沈庭燎走到悬挂着的疆域图前,“北境怨灵与草原六部也不是温驯的羊。”

疆域图上插着大大小小的木签,签头色彩形状各不相同。

沈庭燎将插在西域地界的一枚绘有鬼火的木签拔出,扎进北境广袤的土地中:“圣上这张图的布局,该改改了。”

李麟趾:“有何见教。”

“不敢。”沈庭燎略低了低头,道,“草原部族的力量常年受怨灵掣肘,难以大举侵犯中原,多年来两地通商友好,至今强过敦煌道。可惜靖王殿下告诉我们,月下香已经扎根在北境疆土,他来不及铲平的东西,我们得帮忙铲平。”

“南疆呢?”

“巫族投诚,有北境退路,南疆之路可能已被舍弃。”沈庭燎眼底掠过一道光,“但雪泥鸿爪,有了线索就不能放过。”

李麟趾:“季逍在查南疆的线。至于北境,有个新的消息。”

“什么?”

“你在西域发过一封邸报,称北庭都护荣长缨擅离职守,但监军御史毫无动作,可以此为突破,摸清其中干系。”李麟趾从案牍中抽出一份奏报递过来,“可惜,朝廷派去的巡按都死在了北境。”

沈庭燎将奏报扫过一遍:“死于意外?”

李麟趾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道:“北境怨灵猖獗,又有恶鬼之忧,朕本想派你前往,但湛修言毛遂自荐,要亲自闯一闯龙潭虎穴。”

“他?”沈庭燎一惊,心念疾转,“我知道他要做什么,边境荣家把持的军队账目铁板一块,他岂止是要查荣长缨的势力关系,还要将荣长缨的老底掀了!”

他眉尖一挑,待看清李麟趾神色:“你答应他了。”

“朕还没应允,不过政事堂正在拟旨。”李麟趾踱步到兵器架前,抬手抚摸关河冰冷的枪身,“何况你今日来,应该是带着另一个目的。”

新皇侧身站着,剪影窄窄一条,眉目沉如山岳。

东宫旧臣,对于外戚势力薄弱的李麟趾来说,每一个都极其珍贵。

可他不会强行将这些人留在身边,多年前沈庭燎离京时,嘉和帝就教他明白了这一点。

“是。”沈庭燎从怀中取出奏本,“请圣上过目。”

铜滴漏的响动被裹挟在雨中,但节奏过于笃定,不会让人将其忽略。

李麟趾抬起头:“这个决定,想必你思虑已久。”

“这一步大荒龙隐,时局所致。”

“是吗?”李麟趾一笑,将奏本合在手心,“朕再想想。”

“好。”

雷电轰鸣过一阵,渐有消停,而雨势不歇。沈庭燎打着那把可有可无的伞,穿过上了灯的街市。兴善坊的道路最近被修整过,青石铺得很平整,遍地溅起一簇簇水花,被提着灯笼走过的人一照,缤纷如焰火。

他在甜水巷子口,注意到一个穿望京府公服的差役,那差役在草棚下躲雨。自从大理寺发了公文请各府衙协查黑市,青云赌坊一带夜里少有人往来。

天一堂还是照常亮着灯。沈庭燎进去,里面只有两个小伙计在。雨大没生意上门,小伙计百无聊赖地打瞌睡,听到大门处青铜风铃响,揉着眼睛惊醒。

“沈、沈大人?”

“冯老板不在?”沈庭燎走进去,柜台上美人雕像双目盈盈,顾盼神飞,不过想到她身体里其实是个老兵残魂,总觉得颇为古怪。

小伙计殷勤看茶:“我们老板不在京城呢。”

“又去哪儿了?”

“去东海。”小伙计乖巧答道,“老板那天对着鲛人国的礼器发呆好久,忽然说要再出海一趟。”

距离镇压东海青龙,已过去一年光景。

沈庭燎:“没交代找什么?”

“还能找什么呢,”小伙计道,“估摸着是去找鲛人国遗址了罢。我家老板一向喜欢这些,类似的事情干过不少,找上几个月找不到,便就回来了。”

沈庭燎打量两个小伙计:“你们算冯润生的学徒?”

小伙计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我们愚笨,根骨不能入道,学不来老板的本事,至多学点鉴古的皮毛,帮着打理铺子生意。”

沈庭燎转头看向门外,雨幕如珠帘挂于门廊,被大风吹得断续摇晃。温越那边没消息来,有些事还要等结果,今夜他不提酒上门,如果冯润生本人在,恐怕要被轰出去。

好在冯润生不在。

小伙计知道这位是老板的朋友,只见他拎过马扎,倚在柜台边坐了,也摸不清他打算作甚,直到看他出了会神,取过旁边矮几上的筹策,才紧跟着问:“大人要占卜?可用得着龟甲?”

“不必。”沈庭燎低头摆弄筹策,“你们自便。”

小伙计应了,有客人在,打瞌睡比较失礼,两人就搬出一副棋来下闲棋。

沈庭燎很少用到卜术,上次用还是在慕叶城。修剑道的人往往相信手中剑可破除一切迷障,卜术多少属于闲来无事,随意用用。

潮湿水汽从门外涌入,天一堂存放的诸多古物沾了水汽,愈发显出悠远意韵。沈庭燎鼻端闻得清雅古朴的香,不知来自哪块香木,哪本旧书。

两个小伙计下棋,心思却不在棋路上。沈庭燎总挑夜里悄然来访,他们住在后街,很少能打到照面,于是一边下棋,一边偷眼觑他指间长长短短的算筹,终于一人忍不住道:“沈大人,你那卦象纠葛好深,是在算什么呀?”

沈庭燎侧首,看到两双亮闪闪的好奇眸子。

“算一件早该放下的事。”

许是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小伙计胆子更大了些:“似这般痴云騃雨、魂梦萧索之态,倒像与人间情爱有关。莫不是那个白,白……”

另一个小伙计吓一大跳,拧他胳膊一下,将他拧得龇牙咧嘴收了声。

“卦数三千解,未必只为风月。”沈庭燎语焉不详。

“没错没错,这里头总是玄奥得很。听说东海有面尘世镜,心里想着什么,上面就会昭示那件事未来的样子,比占卜简单多了,沈大人看过没有?”

“嗯。尘世镜并非神乎其神,我想的事没有结果。”

“啊,怎么是这样……”

沈庭燎手下再度排布,这次是算起了别的东西。

“官子!你输了。”那边棋盘已有定局。

“半子而已,”输棋的人笑道,“这里有棋道高手在旁,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赢棋的小伙计以手托腮,歪着头道:“谢剑圣棋剑双绝,可惜咱们无缘得见。若是老板在,说不定能观摩一二。”

“听说沈大人棋力尽得谢剑圣真传。”

出了新的卦象,沈庭燎将筹策重新收好。虽然议论声低,他都听得清楚。

“沈某棋道得师尊教诲,深知师尊的棋,是用心血去下的。”沈庭燎起身,拿过搁在一边的伞,“有生之年能悟得三分真意,已是万幸。”

他撑伞踩过青砖,留下两个小伙计望着门外,好像不知所谓来,也不知所谓去。

……

温越这一晚没回沈宅。

他这样的人想要悄无声息潜入华崇寺,避开大和尚耳目做些手脚实在很容易。所以他的麻烦,不在自己的行踪。

白天两阵风雨,木佛像又惜售,香客皆作鸟兽散。这会儿僧侣大多在做晚课,唱经声在雨中回荡,衬得僧房格外静谧。

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小沙弥端坐在关紧的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鱼。一只豆娘低低飞过来,翅翼薄透,上有浅浅水痕,应是不幸经了雨。

小沙弥掀起眼皮看了豆娘一眼,无动于衷地继续呆坐。

豆娘顺着木门缝隙爬了进去。

灯花红。

与身在道门的董含光不同,董含章的美是典雅含蓄的,若非此时神情木讷,否则该是何等温柔可亲的模样。

这是个灯下的美人,僵硬、迟钝,了无生气。

豆娘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美人眉心,淡淡清气随着它翅翼翕动溢散出来,在柳叶眉间落下一道符印。

印记沉下去,美人脸上忽现裂痕,像一张干枯纸页被惊扰,化成片片剥落的纸屑。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开,眼底有未散的惊惶。

她发出一声痛苦低吟,抬手抚上额头:“维卿,我好像……做了很长的噩梦。”

“南疆冬梦蛾制成的毒,自然不会让人做美梦。”有人接过她的话。

“谁!”

宽袍大袖,衣若鸿羽。银丝剪在他手中熠熠生辉,将一团不安的灯花绞去。

那是张过分清俊的脸,至少让人第一眼看见,不会生出警惕。

“在下一介游方道士,名号子虚。”温越对她微笑,“我救了你,你不道谢么?”

董含章上下打量他:“你与外面那个和尚,不是一路的?”

“僧道何曾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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