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腕间银镯碰撞清脆作响,望都各色人俱有,南疆的少见,但也不稀奇。沈庭燎问道:“你与巫族可有关联?”
花明珂:“我阿妈是苗人,祖上属巫族,后来渐渐分化到南疆边界,与中原人有往来,便不怎么被巫族接纳了。”
沈庭燎捕捉到她话中字眼:“你父亲是中原人?”
花明珂嘴巴一撇:“苗人也禁止与中原人通婚的,我阿妈是给骗了,为那没胆量的男人害病死了,我和哥哥被阁主捡回去,才长到这么大呢。”
正转到前院,沈庭燎远远望见温越姿态随意地靠在一处马厩的栏杆边,旁边是草头马行的主家,两人正在闲谈。
沈庭燎收回视线,接话道:“你还会回苗寨么?”
“回,我阿妈的墓在那儿。”花明珂叹口气,“可惜平日里到处走动,回去的日子实在不多。”
说着,她抽出颈间绕着的红绳,那红绳末端系着块银制小牌,沈庭燎在巫族见过相似制式的东西,不由对这苗人少女刮目相看。
将亲娘的牌位贴身放着,世间恐怕少有几人。
“我想阿妈了,就看看这个。”花明珂抚摸着牌位,哀叹道,“阿妈阿妈,你死得好惨,都怪你信了外面那些臭男人,除了阁主和哥哥,其他都是臭男人!”
沈庭燎默默离她远了点。
那少女眼波流丽,悄悄在他身上打了个转:“长得漂亮的不算。”
沈庭燎一个激灵,察觉一道神识漫扫而过,果然见某人含笑睇来,竟是在明目张胆地偷听。
他莫名耳热,只好佯作什么也没发现。
待折回妩罗桥,四地里上了灯,街市上行人大多匆匆往家赶,唯恐宵禁时被捉在半途。温越与沈庭燎在兴善坊甜水巷子口分别,天一堂的老板冯润生仍未着家,沈庭燎抬步朝天水大街另一侧的监察司方向走去。
温越这时叫住他:“师弟。”
“嗯?”沈庭燎驻足,侧脸轮廓被夜色勾勒,晕染出朦胧灯火微光。
“今晚还回去吗?”
“不回了。”
“这么忙?那我明晚再去接你。”
“好。”
温越目送他离开,又看看门可罗雀的天一堂,笑着摇摇头,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大氅,朝着兴善坊南侧走去。
当今淮王殿下自小长在内廷,又不拘管束,爱往坊间跑,不等及冠就急着外出开府,选的是京城最热闹的地界。要不是只在兴善坊南侧有座大宅可供王侯居住,不然他非得住在浮玉楼边上不可。
坊外传来暮鼓声,守夜人在外巡游。温越到达淮王府时,只见这一带夜市极胜,店铺林立,竟比甜水巷子热闹许多。至于内中是否有闻淮王之名蜂拥来做生意的缘故……很难排除这种可能。
直到在淮王宴客的水榭中看到夜市上几种果脯点心,温越基本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莲花盏。”李临阙一身常服,殷勤劝酒。时值夏令,风荷正举,取莲瓣为盏,盛以琼浆,自有股清水香气混杂其间,颇具雅趣。
修道之人不嗜酒,谢峙持身严正,一年少有几次闲饮,两个弟子也没有饮酒的癖好。师弟从何年何月开始碰酒,在温越这里并不难猜,内廷到了重大年节少不得奉陪几杯,而至于自己,早已忘了确切的时间,似乎从只身翻入江湖,就尝到了酒香。
易醉之物,他有道行在身,从未真正醉过。那种微醺令许多人迷恋,于他而言却与散发着芬芳气息的液体没有太大关联。
“少掌门,你在想什么呢?”李临阙眯着眼,看起来已然不止微醺了。
温越手指抚过莲瓣边缘:“我想到一个人。”
李临阙嘟囔:“我喝醉的时候,会想到好多人。”
温越:“你想到谁?”
“太多了,”少年王侯一手撑着发沉的脑袋傻笑起来,“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不对,望都城的灯火好亮,看不见天上的星星……”
温越:“京城也有寂静的地方。你常在最热闹的坊间,自然只看得到灯火。”
他视线扫过,自水榭向外,亭台错落,楼阁有致,回廊下,河岸边,随处可见提灯侍从,将偌大王府照得步步生辉。
李临阙头脑运转缓慢,他顺着温越的视线到处看,疑惑地问:“我家……不安静吗?”
“你觉得安静?”
“嗯……”
温越笑了笑,放下莲盏,掌心却是水雾濛濛,一朵桃花悠然绽放,姿容清绝。
李临阙看直了眼:“这是幻术!”
“不是幻术,伸手。”
李临阙乖乖伸出手,桃花跃入他掌心,些微潮湿冷香扑上他衣襟,待要再去捕捉,却见掌中空无一物,恍惚方才所见皆是幻梦。
“花、花儿呢?”
“那是护体剑气,若遇到危险,可保你一时周全。”
李临阙眨巴了两下眼睛,听明白了对面的意思,困惑道:“多谢你……可是我很安全啊,我又没大出息,谁会来找我麻烦呢?”
温越将他莲盏中酒换成青梅雪饮,说道:“西域献祭帝王血召唤白虎神,颠覆瀚海战局。当今身负帝王血且气运到位的,天子有麒麟护身,长公主深居简出,琅台公主行踪不明,师弟与韩渡修为高深,只有你最容易被盯上。”
李临阙大着舌头:“我现在已经长心眼了。”
温越不动声色,看他咕咚咕咚喝下一盏青梅雪饮,问:“三公子,这新酿青梅酒如何?”
李临阙一挥手:“好酒,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