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心商量,怎会连我派去谈判的姑娘都欺负?”祝寒枝神色沉静,不急不缓道,“任飞霜,当初沧浪台乱局,凶险异常,我还救过你一命,你便是这样回报的?”
江湖道论资排辈,祝寒枝当年远在任飞霜之上,她在大庭广众下提起这件事,任飞霜一时面子上挂不住,讪讪笑道:“祝掌门,你也是管大宗门的,自家人遭了难,不免义愤填膺,要讨个说法,怎能强行阻拦?”
旁边漠北刀门人大声道:“掌门说得对!我那些兄弟难道就白白死在妖女手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杀气喧腾,任飞霜自得地盯着祝寒枝老去的脸,暗自运气,却发觉经脉滞涩:“怎么回事,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
“到、到了。”
任飞霜眼神变得凶狠:“那老头子人呢?”
“还关在山洞里。”
“他的命不用留了。”任飞霜吩咐,扭头对祝寒枝道,“交出元小清,一切好说。”
祝寒枝:“元小清不在门中。”
“那我们只好亲自去搜了。”任飞霜打了个呼哨,龙牙会意,刀气铺天盖地,纷纷斩向大小山头。
雾气凌乱,沈庭燎鹞子翻身,足尖勾住藤蔓,荡入山石旁的阴影。
“师兄。”
“嗯。”
温越身前悬停着一座精巧葱茏的沙盘,祝寒枝给了十成信任,沙盘复刻与繁花派布局别无二致,他在某处一推,沙盘中气脉悄然起了变化。
沈庭燎从这个角落向外看,整个溪涧山谷飞花带露,若非生死相搏,实则是如画的风景。而更离奇的是,进攻的一方好似猛兽困于笼中,就连悟道境高手也仅在原地防守,攻势大减。
奇门阵法,再辅以少许幻术,极易迷惑人心。繁花派群芳妒心法本就以摧人心志见长,若无足够定力,必会以为所见处处杀机,寸步难行。
一滴晶莹露水落在某个持刀的弟子脖颈,原本凶神恶煞的面孔忽然呆若木鸡,像被原地捏成一尊泥塑雕像。沈庭燎顺势弹出一缕气劲,那弟子膝窝受力,两腿一弯,扑通倒地,本就不稳的吊桥发出更大幅度的晃荡。
“任飞霜该醒了。”温越道。
漠北刀掌门人是北境宗师境巅峰的高手,很清楚力破万法的道理。只见刀气如烈风横扫溪涧,纷纷繁花跌落,山石崩裂,手持琼露盏的年轻弟子内府受创吐血,原本严密的阵局露出缺口。
繁花派自突逢围攻,弟子死伤惨重,剩下来的多是勉力支撑,眼下所有布置只能将进犯者力量削平,避免不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刀气震荡不休,任飞霜眼底泛起狠色:“龙门主,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龙牙嘴角咧开:“当然。”
北境兽骨刀气势刚猛,南疆狂刀凶戾异常,两相应和,势要搅得天翻地覆。吊桥剧烈晃动,山崖遭受冲撞,现出道道裂痕,碎石子震得满地乱滚,稍不小心下方岩石断开,青苔溃散,便毫无立足之地。
兵戈声狂乱如潮,沈庭燎低声道:“任飞霜和龙牙都疯了?”
“人要发狂,多半是有心念疯长。”温越有条不紊地拨动沙盘,防止阵局溃散,“乱世中的人心,一日有一日的变化。”
沈庭燎:“我去掠阵。”
祝寒枝站在高处,战局一览无遗。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真气不通,经脉枯竭,稍一运气便是钻心的疼。自那场大乱后,岑述告诉她做个普通人倒不要紧,但若想运转群芳妒心法调动琼露盏,便是拿命去赌。
连声女子惨呼响起,即便阵法能护着心脉不碎,这些门人重伤下根基受损,再无进境可能。
“祝掌门,当断则断。”是沈庭燎的声音。
祝寒枝心念急转,御前监察使眼下背着污名,不肯出面是怕繁花派越洗越难干净,他那师兄万事不过心,独独记挂谁,明眼人都看得清。而繁花派身处此间,就算没有剑道两位高手的外援,也不该就此凋零。
繁花派掌门眉心一松,扬声道:“任掌门、龙门主,且停一停,祝某有话要说。”
刀势一缓,任飞霜回身眯眼。
龙牙擒刀在手,将将杀红了眼,突逢打断,大为不爽:“祝掌门,说得话若不中听,我龙某人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哈!”暗处温越笑开,“如此暴戾角色,洞庭正道也愿意接纳,实在不挑啊。”
沈庭燎已潜回他身边,闻言道:“狂刀门开山者是个出了名的烈火性情,但为人除暴安良,在巴中颇受尊敬。后来大雍倾覆那几年,门派几近凋零,落草为寇,于是传承走了弯路,当初段惊鸿肯接纳,恐怕是怀着维护正道势力、教化回归的初衷。”
那厢祝寒枝道:“我派弟子伤人,虽有恶鬼窟背后操纵,本门难免失察之责。因此我决定,以昏罗帐中秘宝绮罗香作为偿还,助伤者疗愈,可好?”
沈庭燎:“壮士断腕,只怕人心贪夺。”
应景似的,龙牙笑道:“祝掌门原是个爽快人,早些说清,何至于死那么多漂亮女修,久闻昏罗帐秘境奇妙无穷,我龙某人倒很愿意进去参详一番——任掌门,你认为呢?”
任飞霜沉吟片刻,道:“绮罗香的确珍贵,既然祝掌门表了态,须得将昏罗帐法门告知我等,听说秘境中暗藏玄机,危险重重,就算我们愿取,还怕宝物烫手。”
“这却叫我为难了,”祝寒枝无奈一笑,“两位掌门也知道,敝派身无长物,只有绮罗香可堪入眼,但……那恶鬼借着我派弟子模样四处惹祸,若昏罗帐今日拱手交给漠北刀与狂刀门,其他道门再来讨说法,祝某只怕家底掏空也无力补偿。届时两位掌门能做主从中调停呢,祝某自然感激不提,要是碰上个把难缠的,可如何是好?”
温越听得饶有兴致:“祝寒枝不是好相与的主,可惜重伤避世多年,旁人难免要低看她。”
果然,祝寒枝一番话说得任飞霜与龙牙二人迟疑,尚未给他们答话的时机,她便又一声叹息:“其实,繁花派知晓‘元小清’在外作为,早就心怀愧疚。我已修书洞庭,商讨向江湖道献出绮罗香弥补灾祸的章程。二位掌门既然诚心前来,倒是可以先进昏罗帐探路,一同协助洞庭安抚正道人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沈庭燎看看那两人吞了苍蝇般的表情,不由扬起唇角:“这下为他人做嫁衣裳,任飞霜这样的丑角,不去做滑稽戏,着实可惜。”
温越:“师弟嘴上好不留情,那狂刀门怎么不说?”
“龙牙?”沈庭燎道,“我有点怀疑,断风烟的效果是否太弱。”
“……”
祝寒枝言说带人入昏罗帐秘境要稍作准备,于是两方人马打扫战场,各自休整。一个漠北刀的门人有进气没出气地歪在角落,正等着人来救,胸口猛地剧痛,却是被那穿长裙戴璎珞的少女大力踹了一脚。
可怜他舌头切掉,连个叫嚷都发不出来,只能怒目圆睁。
花明珂踹完还不过瘾,从他怀里掏出一把雪参,又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便宜不死你!”
那漠北刀的怒急攻心,哇地又吐出一滩血。
沈庭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你们欢喜阁培养人,都这么不拘一格?”
“什么你们你们的,”温越握住他的手,轻身越过山石,“我不爱听。”
沈庭燎失笑,一时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只叫他:“师兄。”
“嗯?”
“花明珂以前被你带过吧?”
“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