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他们修为不精,连激流都对抗不了,与我何干。”
一阵乱哄哄后,舟行重新规矩下来,再回神时却有云絮擦肩而过。
那是纯净的、绵延至天穹尽头的蓝,半透明的水波在天光照射下有柔软稠丽的质感。向遥远处看去,湖面宽阔无际,峰峦皆如泼墨山水隐藏于画境背后。而在起伏的峰峦上方,云层堆叠,天光从无数个云的空穴倾泻而下,湖面水汽蒸腾上升与云相接,结成一道道如纱如雾的云帐,在风中曼妙飞舞。
小舟行过时水波推移,留下长长的拖尾。
“这是什么花?”震撼过后,有人打破静寂,惊诧地发问。
枝叶在水中蔓生,花苞舒展盛放,白色花瓣细腻婉约,在水汽浸润下透明得像隔世美梦。花心处是鹅黄的蕊,也许是梦的寓言。
“是幽藻花。”祝寒枝道。她旁边的女子俯身,一手托起白色花朵,一手祭出琼露盏,口中低声念诵,再轻轻摇晃那白花黄蕊,簇拥的花蕊渐渐融化,最后竟结成蜂蜜似的一汪凝露,缓缓滴入琼露盏中。
任飞霜:“果真是一滴千金的宝物。我瞧着这花娇气,不是个个都开。”
祝寒枝:“幽藻花须有天光照耀才会开放。即便能开,也不见得就到了采花的时机。”
“绮罗香三十年一采,去年洞庭大会就采过一回,想必剩的不多。”龙牙眼底掠过精光,“但若只有一盏半盏的,我等回去无法向兄弟们交代。”
祝寒枝:“自然。这便请两位掌门稍候,此花且行且采,路径曲折,千万跟紧了。”
她身边的女子盈盈一笑:“花儿娇贵,莫要轻易靠近,虽说姐妹们是用木兰舟将大家带进来,但昏罗帐凶险,切勿轻举妄动。”
这话可实在没说服力,水天之间恢弘祥和,宁静又美丽,乘舟而行,枕水听风,是个世间罕见的神仙去处。
沈庭燎听见两个狂刀门的人窃窃私语——
“若是咱得了这秘境,岂不妙哉!”
“嘁!你就做梦吧,门主说了,绮罗香弄到手,何愁发不了财,到时候天材地宝,还不是随便挑选!”
“可惜了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挑不得……”
“瞧你这没出息的!失了绮罗香还能翻出浪来?到她谁都能踩一脚的时候上去嘘寒问暖,保不齐就跟你走啦!”
沈庭燎站起身,视线移到任飞霜身上,漠北刀掌门横刀而立,视线压着,扫过宽阔的湖面。
“漠北刀是北境仅次于顾家的大门派,”温越道,“近来北境也有事发生,死了不少人,他能在这时赶到西南,属实相当重视。”
沈庭燎:“龙牙狡猾,只图钱财,并未带太多高手前来,任飞霜却做足了准备。此番祝寒枝退后一步,也无法否认漠北刀闯入山门的事实。冒着声名狼藉的风险,任飞霜,难道真的愚蠢吗?”
温越微笑:“监察使行走江湖多年,对各派掌门想必相当了解,不妨为在下解惑。”
沈庭燎:“任飞霜是个做事很有目的性的人。”
话音方落,舟身就猛地晃了一下。水底有暗礁。
更危险的不是暗礁。几条木兰舟上传来大呼小叫,原来有年轻弟子脸色痴痴地躬身掬水,舟舷极低矮,这一伸手,竟要直扑进那荡漾的水中。
“是花气。”沈庭燎足下腾挪,避开曼舞的云帐,“结成这些的不是水汽。”
繁花派的女子毫不客气地笑,一面笑一面道:“莫慌莫慌,只要别离了船,顶多就是见见心魔,心不定么,能怪谁呀!”
有人破口大骂,怨她们不早说,女子们毫不客气,笑名门弟子不过尔尔,狼狈至极。
沈庭燎:“不坐木兰舟进来,会怎样?”
问的是温越上回进来那次。
温越:“天光不落,奇花不开,罗帐生尘,处处逢魔——那不是真的魔,而是人心中的翳障,若久困其中,便战栗惊悚,心魔缠身,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沈庭燎:“道途最凶险的一劫,就是心魔劫。”
“嗯。”温越应一声,道,“师弟,说了半天话,怎么一眼也不看我?”
那长而疏淡的眼睫低垂,略显冷淡的唇角绷了绷,方传来耐着性子回答:“心魔不消,看不得。”
在沈庭燎视野中,轻纱垂落的湖面倒映的并不只是他独立船头的身影,有另一道影子近在咫尺,他只消张开手臂,就能拥一襟春风入怀。
恰在这时,温越又道:“哦,那你的心魔在干什么?”
沈庭燎眸光微颤,连呼吸都有了停滞。
温越扫一眼湖水,再看他有些不自然的神色,便过来拉他,谁料手伸到一半,就见他折身一躲——躲的不是自己。
温越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拽过,牢牢锁进怀中。
“光会躲,什么也不敢做?”
沈庭燎无言。他手臂搂在师兄肩背,触碰的是青年人流畅分明的肌理,是那么多个夜晚会拥抱他为他阻隔噩梦的身体。
水底的心魔慢慢退开,但并未远去,似乎在玩味地打量着他。
如果当初师兄回来时,他不曾怀揣一丝贪恋,而是铁石心肠地恨下去,那么在从前某些荒唐梦中永远十五岁的温步尘就不会长大,长成能够堂而皇之挑逗他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