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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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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白衣没入阵法,沈庭燎无言转身,姬小楼叫住他:“谢峙十几年没露面,欢喜阁有心替江湖道做个见证,可否同去巫山?”

沈庭燎:“听说阁主素来惫懒,近来这样勤快,真是前所未见。”

姬小楼笑眯眯跟上:“笑话,论公证,也只有欢喜阁能做。趁他们出不了结界,我先把消息抢了,价钱好商量。世道乱归乱,没见谁跟钱过不去。”

众人:“……”

两人走下城墙,白马静候,一人一骑自城南而出。两河交汇处波浪翻腾,原本葱郁偏僻的林子被河水摧毁,残枝败叶各处凌乱。

姬小楼:“你还好吧?”

“我没事。”

“你不给我血誓,是不是早料到我会跟来。”

“于情于理,你都会出手。你是我的盟友,又与师兄交情匪浅,巫山出事,对你没半点好处。”

“好处?在你心里,我就是个重利的人?”

“你重情的,好像没什么好下场,不说了。”

“呵呵,我还能忍。”

甫一出城,身后就有几道鬼影不远不近地跟随。跑了大半日,姬小楼不由皱眉:“还在跟,你路线规划好了吗,到巫山要多久?”

“以白马的脚程,三天。”

“三天。”姬小楼重复了一遍,道,“我记得无相境最多有人待了三个时辰吧?真请了谢剑圣出山,一来一回六天过去,要是玄武还死活不放人,我刚才岂非是见他最后一面?”

沈庭燎好一会儿没说话,前路千里荒烟,旷野茫茫。

姬小楼同样陷入沉思,又过了一阵子,听沈庭燎出言问道:“那你见他第一面,是什么样的?”

姬小楼一愣。

“第一面啊……”

姬小楼那时刚过弱冠,已在欢喜阁掌权。那少年模样的巫山大弟子登门,开口就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姬小楼掌握江湖道最关注的消息,自然看得出那少年一肩风尘,满身血泪,偏偏风度不减,未语先笑,声线清朗如珠玉落地,说出来的话恰似一柄利剑扎进心头。

“你师兄对我说,将来四境大乱,利在邪魔道,届时欢喜阁再称中立,是否算一种虚伪?”姬小楼道,“论年少轻狂,他比你不遑多让。”

“他将无常劫的秘密透露给你,你已没有退路。”

“是啊,幸而我是个好人,看在他父母双亡、师门分崩离析的份上,勉强答应了合作,本想着干不成就劝他放弃,好好练剑,谁能想到今天这样?”

“你也不亏。”

“哈!”

“巫山虽说避世,却驻守生门,弟子出师后游历四境,便是要熟悉世间的一切。师兄性情机巧,博闻广识,他一路往江南试剑,所见所闻皆会记在心中,选择你,并非鲁莽之举。”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好像在夸本阁主。”

“阁主还有一项优点是逃跑技术高明,”沈庭燎取出一只机关鸟,“我不喜欢背后有鬼,听闻你精通奇门遁术,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我们要从什么路线南下。”

人道百年,三万六千场。

世间凡人,活到一百岁算高寿,而修道者,境界迟迟不得突破,最终也只能面对天人五衰的结局。

温越第一次被谢峙带上山,谢峙领他在巫山地界转了转,除了段惊鸿那十个看似嚣狂实则道破天机的大字外,使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巫山剑冢。

谢峙轻功卓绝,带他在悬崖峭壁间来去自如,云海翻腾,青松翠柏,听得阵阵剑的清吟。这把剑属于某个终老山间的先辈,此人钟爱钻研阵法,桃源迷障经他设局固若金汤,这把四周有一堆宝剑作陪的剑的主人,生前是个剑痴,他搜罗来的剑可以拿去练剑用,但用完了得还回去,这把剑的主人天生侠气,在外处理了不少不平事,也结了许多仇家,后来不幸被人杀了,剑上提前施了术,身死道消,剑独自飞回了剑冢……

“祖师爷的剑镇在巫山地下,这里前数一百年,没有新的剑进来。”谢峙道。

温越:“按照师尊讲过的,前数一百年,应是停云太师祖的‘梦回’。”

谢峙:“梦回镇在了黄泉。”

“真是了不起!那含真师祖的在哪?”

“抱朴在生死之间。”

“什么是生死之间?”

温越猛然睁开眼。

咽喉处传来刺痛,一柄月色空明的长剑抵在那里,剑锋已突破护身气罩,划破他的肌肤,剑身上隐约映出巫山的烟云。

“去。”虚假剑影被真言咒逼退,转眼却有无数光影洪流袭来,他素白衣衫被乱流卷起,纠缠拉扯,光影中浮现无数个曾经。

一点嘈杂声起,随后愈来愈大,尖利刺耳像数万把刀子刮擦耳膜,温越心神一凛,祭出那柄真正藏于神魂的兰池,剑域随之开启,水波轻柔漫溢,袅袅雾气氤氲于兰泽芳草,满涨的水汽将花叶挂得沉坠,直到凝成一滴饱满的露珠滚落水域,漾开一圈又一圈波纹。

金色佛印在他掌中,缓缓延展成灿烂光轮,无尽洪流中传来一记又一记沉重的心跳,兽的低吼呜咽夹杂在尖锐杂音中,温越清楚地知道,他们同入无相境,法境要他守在这里,天荒地老,都要撑到玄武彻底迷失的那一刻。

而那些时空乱流不会放过他。

眼前光影频频闪动,先是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逼仄黑暗,仿佛被装进与世隔绝的棺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上下四方只有一颗硕大眼球冷冷地凝视他,拔剑去刺,却根本无法触及。

是他在某个死地里煎熬的经历。

温越并指成剑点在眉心,光轮在不安颤动,他极力分辨乱流中兽的动静,内劲再催,雾气升腾,剑意弥漫,无相境渐趋稳定,而邪神的心跳声还未平缓。

“麻烦。”

又一场闪念。长乐九年开春,他从大江顺流而下,三个月,败尽南境道门高手,更在平江府以半招之差胜过吴家掌门人吴高秋,一时名动江湖。他在临安最好的酒楼开一坛酒,犹记那时珠帘翠幕,风烟殊绝,有好事者问他,江南好不好?他笑着回答,不及桃源。

洪流没过心头,卷起复杂绵密的疼痛。温越护着佛印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些自以为轻描淡写的过往,都因那淡淡酒香变得深刻而清晰。

再之后,他看见铺天盖地的邪秽。水泽连天的云梦妖火四起,段惊鸿的脸在大火中扭曲了,夏摇光握着斩妖除魔的剑刺破洞庭座师的心脏,满脸都是泪痕。谢峙被段惊鸿重伤,脸色差到极点,却坚决命令他先护送沧浪剑弟子逃走。

海浪高如百尺危楼,漆黑狰狞,叶霰披头散发,形容是平生仅见的狼狈,手下一掌毫不留情击在他胸口,大声说了恩断义绝的话。画面再一换,东海两座坟,年幼的温重哭喊着追在他后面:“阿兄,阿兄!你别走!不要丢下重儿一个人……”

“重儿放心,阿兄要去办点事,过些年就回来了。”

他一路跋涉,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巫山,只记得日暮天光沉,他在一片苍茫中抬眼,看见,一个渡口。

“阁主你知道吗,最难熬的不是幻境里自杀那一刻,而是自杀以后依然相信真实的坚持。”

天光陨落,风雨如晦。

沈庭燎与姬小楼策马在一处极偏僻的山腰,远远看到桃源渡口那盏灯。经过三日马不停蹄地颠簸,沈庭燎吐过好几次血,脸色惨白如鬼。

“那天晚上,巫山也像这样风雨交加。他回来的时候衣服是干的,整个人收拾得很齐整。但我莫名觉得,他一定淋了很大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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