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这次赞同了他的话:“是在互相算计呢。”
“我跟过去看看。”汉子道。
“你是刚当上赏金探子吧,”老者道,“抬抬手,这钱不是你能挣的。”
南境湿润,巫山常年雾气缭绕,一场大雨使山间土地分外泥泞,再往前走,桃林深入,峭壁越来越陡,纵是灵山白马也步履艰难。
心脉受损,无法运功取暖,亦无护身气罩,沈庭燎全身湿透,冷得指尖青白。
“阁主,到这里进入桃源迷障,请你带着我用轻功上去,我是巫山弟子,迷障不会拦我。”
沈庭燎下马,姬小楼一掌贴在他后背,内力灌输进去,暖得他打了个颤。
“别耽误时间——”
“留步。”
身后有人堵了路。大小鬼影错落散开,鬼主那张脸掩在暗色面具背后,通身黑气缭绕,好似与雨夜融为一体。
沈庭燎捂着心口转身:“做了好几层障眼法,还是没瞒过你。”
梼杌:“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召集人手布局,我也万分讶异。”
“过奖了,那是我的近卫队。”沈庭燎道,“你忙着来杀我,可能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什么?”
沈庭燎:“告诉你,消息就不值钱了,姬小楼会立刻抛弃我。”
“看来我是没机会,”鬼主笑了,“那在这里杀你,换谢峙下山救人,算不算制造一个值钱的新消息。”
沈庭燎:“如果你是这样认为,那我会为你叹息。”
梼杌:“哦?”
“从此地往上二百丈,即可进入桃源迷障,”沈庭燎抬头看了一眼,“你再无杀我的机会。”
梼杌:“你体力已到极限,就凭一个姬小楼?”
沈庭燎:“欢喜阁主为钱不择手段,当然可以卖命。”
姬小楼折扇一展:“不是卖你的命,你当然不心疼。”
沈庭燎:“我心疼你,你逃进迷障后不要慌,我会去找你。”
说罢,他跳上一块凸起的山岩,攀住岩缝间草叶,手脚并用向上爬去。
“拦住他!”鬼主道。
“就没人把我放在眼里吗?”姬小楼叹气,折扇化作片片锋利短刀,分散劈开雨帘。
信号弹似一朵烟花在天空炸开,倘若那些近卫身手过关能及时来援,倘若姬小楼依然鸿运当头,他们就能凭奇门术逃出生天。
沈庭燎一眼都没朝下看,他用尽全力攀爬,悬崖陡峭,匕首扎进山岩防止掉落,好几次他感觉到阴冷鬼气就在足底,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要犹豫,向上去!
雨水瓢泼,暴雨在山石间汇成一条条小水瀑,稍有不慎就兜头扑面浇下来,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水,心口伤痕是温越用术法强行压制的,没有挣裂,却因肌肉牵动疼痛异常。
师兄怎样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遭,那道伤好像更疼了。
厮杀声在轰鸣雨声中有点模糊,但不算远,血腥气却重了。如此敏锐的五感就算内息不济也不曾丢失,沈庭燎抿了抿唇,想起关于他自己气运非凡的说辞,继续憋着一口气上行。
不知多久后,他的手指在嶙峋带棱的山石上磨破了,鲜血顺着指缝挂在石壁上,又被大雨冲刷。嘴唇紧闭着,稍微喘口气都会被雨水灌进嘴里,水中带泥土腥气,闻不到花叶的香。睫毛湿而沉坠,视线非常模糊,但为了速度还要不顾一切往上爬。山高道险,他从未有一刻真切明白这四个字,直到长大后真正做一回凡人。
前路上,有一树在山壁自在生长的桃花。
沈庭燎奋力向前,忽觉脊背发寒,下方传来幽幽的声音:“沈庭燎。”
是梼杌。
仅剩最后一缕内劲催动困灵锁,锁链长长甩出去,勾住那棵老桃树,沈庭燎足下一蹬,身体悬空晃荡,避开致命一击,锁链飞起惊心动魄的弧,他整个人顺势翻了上去,重重撞在桃树上,喷出一口血,顾不上疼痛,紧紧抱住那截树干。
后面来了几片薄刃,很好,姬小楼还活着。
鬼影飘荡,眨眼靠近了树下,鬼面具里一双眼睛盯着他:“你没有机会了。”
“是吗?”沈庭燎缓缓站起来,困灵锁收束,悬垂的指尖犹在滴血,“你还差一步。”
说着,他迅疾转身,足尖一点,借短匕插进山岩的力拼命向上腾跃,梼杌顿觉有异,连忙抢上,却慢了一步——
在那年轻人双足腾空的瞬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将他托起,他的身影在崖壁上凭空消失,被送到了另一处所在。
一处恶鬼并不乐意见到,但对他来说绝对安全的所在。
风雨中飘来遗落的话音:“忘了告诉你,此地叫百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