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爱人去往江南,小桥流水画屏幽。他避不开闲言碎语,江湖道也避不开顾屏。他以一种全新的姿态生活。
……
“顾西厢真有那么狠心?”
某个荒山洞穴,丘池一边龇牙咧嘴地洒药粉,一边絮叨:“当初青龙现世,他不是还想拉监察司当助力,帮忙夺权吗?”
暂时无人答话,丘池手脚飞快给自己包扎好,整个人顿时卸力,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全身伤口都在一跳一跳地疼。
沈庭燎吞了药,苦涩滋味混着血腥气化入肚肠,融为身体的一部分。他打坐调息良久,方缓出一口气来:“当年小熊出门探路,未曾携带任何官身标识,他生性有些胆小,从不与人纷争,何以会死在顾屏手里?”
丘池大脑被迫恢复转动:“你意思是,顾屏早就不干净?那这次陌城被针对,也有他一份?”
他一激动,翻了个身,不慎碰到伤口,“嗷嗷”叫了两声,又道:“江湖道水也脏!有邪魔道插手,顾屏说不准真能得偿所愿,当初不如先假装答应他,牺牲大人你的色相,换我们省点力——哎哟!”
沈庭燎一脚踹出惨叫,面上毫无愧色:“假如这真是一个复仇归来重夺权位的故事,那就太简单了。”
丘池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你干的活没一件简单。”
沈庭燎笑了笑,待要再说话,忽觉地下传来一丝震动。
两人同时注视地面,细小沙砾还没结束蹦跳,沈庭燎霍然起身:“有人追上来了。”
丘池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沈庭燎看一眼他的惨状:“我背你走。”
“啊?”
“放马跑另一条路引开他们,我用轻功,先把追兵甩开。”
“我可以载你飞呀。”
“以你如今的状况,飞得未必有我跑得快。”
丘池无力反驳,趴到他背上,沈庭燎运起东风误,足不沾地飞纵荒野。正黎明时分,星河渐隐,天地间一片苍茫。
丘池揉揉眼睛:“怎么朝东南走了,不去陌城?”
沈庭燎:“你认为我要做什么?”
“不是吧大人,”丘池哀嚎,“这时候也要训练我,我才被打过哎!他们好多人围攻我一只鸟,以多欺少,很没道德……”
“当时叫你撤,为什么不听?”
“……”丘池语塞,心虚地开口,“我是野兽,我有兽性。”
“看来我出门,还能打猎解闷。”
丘池两眼一黑:“好吧。瀚海关立在西北第一道玄关防线上,渊泉是第二道,渊泉被破,第二道防线溃败,内中百姓同样要疏散,接连几场失利,流离失所的百姓太多,疏散极其困难,要是天山拖不住,伤亡会很惨重——但,怨灵都去陌城作妖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沈庭燎:“怨灵是灵体,灭邪阵被邪秽冲垮,它们在荒原更是横行无忌。北境,包括整个西北,都是一局棋。”
丘池品他话中滋味:“你这个推测,有几成把握?”
“之前是七成,见到小苏日可汗后,九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丘池熬不住声音越来越低,没留神睡过去片刻,醒来只觉浑身发冷。
“撑住,我带你找医馆。”
丘池抬起一根手指头,指指前路:“哪里有医馆?”
衰草荒烟,物景凄迷,莫说人影,连个鬼影子都没。
“四境的地图,你记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丘池很想抗议,又知抗议无效,他眼皮沉得像坠了千斤,努力用手把眼皮撑开:“你内伤很重吧,吐了那么多血,真不要紧?”
“无事。”
“大人,你很久不让亲卫跟随,难免有失保护。说起这个,兄弟们私下里还提过,你经常与温掌门同行,亲卫队已形同虚设。”
“蹩脚的话术。”
“哈哈,好奇么。”
“嗯?”
“师兄弟之间,会有超乎寻常的亲密吗?”
“何谓超乎寻常。”
“就是连分开都不忍。”
风声呼啸,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丘池在等待中绝望,仿佛看到了沈庭燎没将他带去医馆,而是进灶房拔毛下锅,恭送他魂归故里。
“我心里有他,你觉得意外吗?”
“……”
丘池头晕眼花地问:“我是不是要被灭口了?”
“如果你期望的话。”
“属下的求生意志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过,”丘池困意打消大半,问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那温掌门的想法呢?”
“他疯了。”
“完全意料之内的答案,”丘池感叹,“世上真有人敢藐视无情道。”
沈庭燎沉默片刻,道:“你们妖族总有些旁门左道,有没有让人忘情的办法?”
“首先,忘情水只存在于话本中,”丘池严肃道,“其次,假如真有那种东西,大人你可以想象一下,成为无情道高手的我。”
“恕难从命。”
丘池嘎嘎直乐,乐极生悲,伤口裂开,疼得连连吸气。
沈庭燎判断无误,前方渐渐出现一点人烟,白马等在路边,他将重伤的丘池扶到一匹马上,自己牵着两匹马,走向某个蹲在路边树下的乞丐。
乞丐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埋头啃一块沾满泥污的饼。发觉有人靠近,乞丐惊慌失措,不是去藏饼,而是藏起了脸。
沈庭燎蹲下身:“不把脸露出来,我就带你去官府。”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乞丐仆地叩首,“小人知错了!”
沈庭燎以御前监察使身份在西北活动,穿的是烟青软甲,又骑着马,确实很像官差,而这个乞丐神色鬼祟,三言两语便招,不知揣着什么名堂。
“哪里错了?”
“小人,小人不该逃役,求官爷绕过这次,保证不再犯了!”
“抬起头,把话说清楚。”
乞丐语无伦次,费好大劲才把原委讲明。此人是西凉府人氏,此地在西凉府最边缘,这一年轮到他家服役,他被派到这里帮官家运送军备物资,修筑城防工事。然而,他家只得他一个壮丁,上有老母,另无妻小,依大宁律法,这类人家不该在应役户中。但里长、保长等人蛮横乡里,硬是将他家记成了应役户,偷梁换柱顶替别家的劳役。他记挂老母,又因边陲战火频频,服役苦不堪言,便寻了机会偷跑出来,打算流浪回家。
这是户部的差事,沈庭燎是御前监察使,巡察四境军政,若想插手,未必不能。湛思人还在北境,动静一直不小。
“乡里恶行,没向上报过吗?”
“报过!”乞丐流下泪来,“小人告到西凉府,结果毫无音讯,后来还被保长找人打了一顿,连帮忙写状子的人也不敢理会了,说他们官官相护,上头有大人物。”
沈庭燎:“我给你指个地方,你去那里找人,就说沈大人给郎君带了点添头,请他自行斟酌。”
乞丐千恩万谢地走后,沈庭燎回看丘池一眼,丘池立刻道:“第三道防线,凉州。凉州是中原壁障,坐镇的人不是好东西,早点弄死较好。”
沈庭燎翻身上马:“话糙了点,道理没差。”
“其实玄关防线我就能应付,所以我负责防线,大人你负责弄死。”
“陌城有更重要的事,你必须好好养伤,尽快接手西北。另外,丘池,以后回去做了孔雀谷主,千万别说我认真栽培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