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璀口中讷讷,李临阙盯着他道:“杨大人,你的脸实在衰,观星莫非是个累死人的活,我看张道渊在时精神挺好啊?”
杨璀挤出一个笑:“微臣学艺不精,从张天师那里只学了点观星手艺,观的是人间前尘后事、大劫轨迹,极其消耗心血,让淮王殿下见笑……”
李临阙:“莫吞吞吐吐,你观到了什么?”
杨璀:“今时巫山大弟子温步尘先手,催动青龙现世,让无常劫提早降临,于万千死地布下同悲法则,改写山河万古阵,以求一线生机。臣……臣不知生机是否寻得,但,四方邪神俱醒,无常劫巅峰运转,即将与天道正轨碰撞。”
左谦:“你说什么?!”
杨璀哭丧着脸:“天道在极力成全无常正劫,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交汇,后果也不可估量。总之,总之若无变数,黄泉水倒灌望都,地下邪秽尽出,重现百年前人间浩劫,不会超过一、一旬时间!”
“十天?”李临阙不可置信地抓住杨璀的衣领,“只有十天?你会不会看错了?”
“不会,”杨璀颓然道,“唯有这个,臣绝不会看错。”
左谦脸色铁青。四境邪秽尚有江湖道门抗衡,官府极力疏散百姓,战场还在西北,凉州又有韩渡坐镇,南疆那边刚刚解决掉活鬼窟主人,一切看似都在博弈中,怎么就只剩十天?这十天里,会发生什么?
最终,李麟趾打破沉寂,年轻的帝王面容憔悴,唯独凤目轩昂,犀利如刀:“左谦,给沈卿传信,调动天下玄关,准备全力迎战!”
左谦:“是!”
杨璀眼眸黯淡,嘴唇动了动 ,却没再说什么。
梁鉴面露忧色,昨夜观星,杨璀并未透露此事,怕是难以宣之于口,倘若十天的期限泄出,难免动摇军心。
或者,还有另外的隐情?
果然,不消片刻 ,李麟趾又道:“监正,那件事开始办吧。”
杨璀微微发着抖道:“巫山温步尘无上剑道大成,改写山河万古阵,未必没有转机——”
“朕肩上担着死门,邪秽的势朕不清楚吗?”李麟趾打断他,“过去巫山分担太多,又有山河万古重任在身,眼下东海出了大机缘,为众生计,温步尘必须无恙。”
杨璀还欲坚持:“虽说半步天人,突破谈何容易……百年前的胜利,以王道为引,剑道为首,领正道群雄镇压邪魔道,今时一同往日。”
“何为王道?”李麟趾道,“朕少年时随陆栩读书,太傅说,王道之路也讲利益,但这利益分很多种,一者帝王独尊,二者亲眷相闻,三者天下太平。”
他环顾面前众臣,道:“朕,选天下人的利益。”
李临阙听得一知半解,心惊肉跳,看看杨璀,又看看李麟趾:“皇兄,你要做什么?”
李麟趾并未直接回应他的话:“朕从前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焚膏继晷地劳作,便问太傅,王道之路难道就要背负这么多吗?太傅不答,而是带朕前往兰台,翻阅大雍国祚衰亡时的种种记载。那时朕就明白,乱世中人命贱如草芥,在国家秩序混乱的地方,就会有对生命尊严的践踏。太傅说,是否要去背负,并不取决于他是一个王,而是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道。”
……
平林漠漠,风烟如织。
一只火红的鸟披着夕晖落在银质腕甲上,将那腕甲镀上一层潋滟流光。
急报书。
沈庭燎坐在倒伏的胡杨树上,拈着薄薄一张纸看了许久,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水囊,水囊倾斜,清水从囊口一滴滴落下,渗进沙石中。蜥蜴爬过来,张大嘴巴,接这从天而降的甘霖。
蜥蜴爬走了。
温越伸手,将水囊扶好,扣上木塞。
沈庭燎侧首。
“舍得看我一眼了?”温越道,“此战早有预期,你还有未尽之事吗?”
沈庭燎:“我只是在想,张道渊留下杨璀,竟然还是有点用处的。”
温越一笑:“师弟,正常的回答不该是,查出敌方要怎样在短短十天内,帮玄武发动菱花阵攻下望都吗?”
沈庭燎别开眼:“绸缪务必周全,我要做最坏的打算。”
温越:“最坏不过赌命,你我以身入局,早就做好准备。”
“师兄,你还在参悟轮回受生法门吗?”
“借鉴一点佛门义理而已,我想要的剑道不止于此。”
“那要如何?”
“不知。”
“我始终相信你。”
这是通往凉州的某个郊野,附近孤零零一座小镇刚被变异的死地吞噬,一夕间镇上的人都疯了,彼此砍杀不休,他们路过时镇子里已没几个活人,踽踽独行的尽是行尸走肉,朱雀火焚过,漫天冲起黑云,散发出无可名状的焦臭。
这还仅仅是死地。倘若正劫降临,九州邪秽将召出人间至恶,此世亦如炼狱。
但当下这片郊野,距离那座污暗小镇不过数十里,远处的夕阳依然一派温润静谧。
那是一种极其宏大的安宁,金红色的光线柔和了年轻人起伏的侧脸线条,溶在那双浅淡眼眸中时,像唤醒两汪浮光跃金的湖。温越无数次在湖泊中相逢自己的倒影,这一刻却突然察觉,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注视,就能令他心生初次相逢的喜悦。
“不要这样看我。”沈庭燎道。
“胡说,你明明很喜欢。”温越捉住他来蒙眼的手,手腕一圈困灵锁,闪着细细流光,手指有多长,指掌有几个茧,哪怕闭着眼都能数分明。
“师弟,道门都说太上无情,倘我想要看你一生一世,算入歧途吗?”
“他人眼中的歧途,如何困得住你。”
“那我爱的人呢?”温越握紧他的手,“在我的注目中,是否也会想要一生一世的欢欣?”
沈庭燎手一颤,春水烟波过太微,江湖庙堂举头望,彼时重逢相见欢,何当又唱惜别离,巫山兰池,终究不是他一个人的兰池。
他一把将人拉近,心跳在拥抱中碰撞。
“若有朝一日……我愿生生世世。”沈庭燎蹭了蹭温越脖颈,嗅到清冷淡香,低眉落下极轻的吻,“接下来,恳请师兄前往金阙支援,我要去趟大雪山。”
“你觉得苦僧能进归墟?”
“试试何妨。至于归墟,之后我会赶往东海。”
“哪怕你想做最后的争取,时间未必来得及。”
“正如你所说,变数,或能带来一线生机,金阙同样如此。若能阻止菱花阵,天道也当让步。”
沈庭燎松开手,吹了一记口哨。白马自夕阳下奔踏而来,他跃上马背,眉目笃定,又似有情绪万千。
“师兄,我的心意从来没变。我希望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