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他心里,这只野兽对他竟然是没有危害性的。
可他被剧痛麻痹,根本抓不到那一瞬间的灵光,更永远不会得知真相。
那真相是,他明知,余知念根本不是什么野兽。
血肉被利刃破开,剧痛从腹中传来,余仲扬按住余知念的手,骇目惊心,潮湿的丹凤眼上因为痛而水光潋滟,泪水无法保存,露珠般从睫中滚落。
他低下头看余知念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盛满笑意,唇瓣扯开惊人的弧度,露出珍珠般的牙齿。
森然地,如同捕猎的野兽。
在对方餍足的神色中,他突然明白,事到如今,是他亲手把她解放。
他亲手制造出一头,自己想象中的怪物。
余仲扬愕然地展开自己的手掌,比起映入眼帘的殷红,更快的,是扑鼻而来的铁锈气味。
黑色礼服看不清楚血迹,可液体肆意流淌的感受那么清晰。
可是不对劲,伤口那处涌动的液体不太对劲,他再次对上余知念的眼睛。
“被发现了吗?”
余知念在他身下轻声说,她的小臂圈住他的腰一拉,在贴紧的身体空隙里将自己握着刀的手掌松开,展示给他看。
那是一截淌血的手腕,皮肉翻开的竖线从掌根开始,一路延伸到她得到手肘内侧。
殷红液体在她手臂蔓延成网,鲜红脉络如同雪白大地上不息的江河溪流。
鲜血汩汩流动,一路没入他剧痛的伤口。
余仲扬下意识要挣扎,却被余知念按着腰搂住,将这虚假的拥抱凝实。
“别动,别动,这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她的血吗!
可他没了大半力气,根本挣不脱。
“乖一点,我在刀上涂了药,没力气了是不是?”
寂静的时间太久,观众席已经出现了骚动。
摄像想也不想将镜头拉近,上半身特写出现在屏幕之上。
余仲扬微微下垂的头颅快要贴上少女的脸,两张冲击力极强的脸在聚光灯下如同演出高潮中的贵族吸血鬼。
就在这时,余知念再次握住那把刀,拔出这道血肉中的刺。
余仲扬低声呜咽,眉头痛得拧作一团,他脚下一软,身子滑了下去。
少女揽着他的腰,陪着他一起跪坐在地,皮肉被剥开的声响在寂静中不再微弱,那把染血的刀在聚光灯下扬出一道血花,好像要喷上观众的眼。
尖叫开始了。
“疯,疯子……”
余仲扬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按在余知念的西装上,紧紧抓着那片布料,脸上渗出冷汗。
“你这个疯子……”
“嘘,嘘。”
余知念抱着他,将自己受伤的手臂抬起来,在下方的尖叫里掰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VIP区。
“看到那个一身粉色的女生了吗?就是她,你那个纵火的粉丝。
“第一次见是不是?
“今天穿得很漂亮呢,一身奢侈品,明明家里是普通家庭。”
“你,你要做什么……”
极为俊朗的脸转了回来,此刻他只能仰望她,仰头看去,看到一双寒星,几乎和夜空中璀璨的群星相映成辉。
洁白的下巴上沾上带血的指印,比起疼痛,某个疯狂的设想占领了余仲扬的理智。
“不,你不能,你不能……”
“你不是很喜欢放烟花吗?来二哥,抬抬头呀,我请你看烟花啊!”
台下发出一声爆炸的声响,余仲扬面色如纸地看向声源来处,舞台焰火装置爆炸,内里残存的火药炸出一串电花,火焰喷向那一身小香风的女孩,从她的袖口开始燃烧。
那女孩大声尖叫着站起来,企图逃离这个让她浑身灼热的地狱,可演唱会内已经发生骚乱,VIP区被余伯晏带来的保镖死死围住,她只能挣扎着在地上滚动,可火不会灭。
大火顷刻间点燃全身,她绝望地爬起来,求生欲让她冲向自己的同伴,却在她们的惊呼中将大火一同传染到她们身上!
又一声爆炸,火围着舞台点燃了一圈,将想要上来的人全部阻隔,将她和他困在中央。
电火花在闪动,殷红的血液蔓延到升降台边缘,雨滴般滴答落下。
感受到生命在流逝,余仲扬从未经历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当众行凶?你怎么敢进行这一场恐怖袭击?
高台下是万众的骚乱,舞台上却空寂极了,还在运行的屏幕上,余知念静静地抱着他,他的脊背向后仰成一把弯弓,而少女含着微笑看向脚下的混乱,聚光灯下,竟给这恶徒平添了几分怪异的神圣感。
余仲扬咬着发抖的牙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冷是热,他一面齿寒一面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手麦落在地面,他试图去够,余知念轻巧地将它踢开,咚地一声,只将她和他留在升降台上。
余知念捧起他的脸,同他鼻尖对着鼻尖,刀面贴在余仲扬的脸上,留下一抹艳丽的血红。
她咯咯地笑,起初是低声的,后来一声比一声高。
她从小小的嗤笑变成大声的疯笑,笑得余仲扬如坠冰窟。
“二哥啊,二哥啊!你看到了吗?那边被烧着的那几个畜生,是我帮她们买的票。
“她们都是纵火的凶手们呢,选了年纪最小的去动手,坐牢都不用!”
她贴上他的面颊,耳鬓厮磨地甜笑,齿间忽然咬着一口阴狠。
“所以,我要把她们全杀了!”
疯子,疯子!
可意识随着血液的离体变得飘忽,他在不受控地向下滑。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大哥想尽办法地向舞台上爬,狼狈地被燎糊了头发。
哥,哥……爸,妈,你们在哪儿?
哥,快来救我,哥……
“你知道吗?为了让她们被烧死,我在你的舞台那里费了好大的心思。”
她的声音像是小时候雷雨天里怪物的低语,“你猜,是她们先死掉还是你先死掉?”
他的耳朵被迫贴上她的心口,听到“咚咚”“咚咚”。
那是谁的心跳声?
“啊,看来是她们先死掉。”
焦黑的尸体引发新一轮的惊叫,在少女耳中却好比天籁。
她将脸贴在他的头顶,亲昵地告诉他——
“你瞧,不管是人还是畜生,都只有一条命。”
涣散的瞳孔因为对方的低语艰难地聚神,他虚弱地说着话,余知念却听得一清二楚。
血液在身下树根般下扎,只留下一颗名为心脏的果实还在跳动。
咚咚,咚咚。
它跳得快了吗?还是这怪物的心本就比人类跳得更加猛烈?
怪物疯笑地说话,好似在回答他,又好似只是在发狂。
“被仗势欺人的欺负了连反抗都不敢,那是还有在乎的人,可我现在有什么?”
“我有软肋你就没有了?我不在乎余家你也不在乎了?”
“什么?萌芽院?哈哈,萌芽院……”
“你去呀,你去呀,她们全死了我都不会在乎的,”余知念捧着他的脸疯癫又亲昵,“你不是知道我是坏种吗?你怎么敢惹我的啊?”
“二哥,我们姓余的都是一窝烂人,可你居然以为你疯得过我啊?”
“不,不……”
余仲扬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在最后的时刻看到了终于爬上来的余伯晏。
“不……”
他要阻止什么?
是要哥哥远离这怪物,还是要这怪物不要将自己吞噬?
身形狼狈的余伯晏血都在倒流,他颤声问:“你做了什么?”
“不要明知故问啊大哥。”
搂着余仲扬的少女站起身,她好心情地把手里的刀抛了抛,然后将利刃按在自己脖子上。
余仲扬的血挂在她脸上将落未落,少女的笑容狰狞又恐怖。
一滴血黏在眼角,随着她的眨眼,血泪就此滚落,砸在余伯晏的心上发出一声咚的闷响。
这张美而可怖的笑脸挂在高高的大屏上,成了此夜此处所有人的梦魇。
在将刀送进自己脖子里之前,她轻巧地回答了余伯晏的问题:“嘻嘻,是谋杀哦。”
屏幕之下,洗好苹果的余季清惊恐地仰起头,手中的苹果咚地一声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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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台有十四米高。
下坠到底却只需刹那。
她听到她和他的心跳声逐渐趋于同步。
咚咚,咚咚,似落雨,似雷鸣,似两颗一起下坠的果实,最终会烂在一起,血肉交融。
余知念紧紧地抱住这位血亲,在下坠中看到数年前倒在薄雪血泊中,却盯着那张选秀海报的自己。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时间过去太久,一切已经被淹没在那个濒死的冬季,只留下一股道不明说不清的雾气从她口鼻冒出,轻盈地向上升腾。
仿佛能飘过那个寒冬飞进春天。
“我们流的是一样的血。”
她吃力地在对方耳边再次低语。
如果我们中间有一个是怪物,那另一个,一定也逃不脱这样的身份。
咚地一声,她和他落了地,最后的一瞥里,她看到在夜色中疾奔而来的周寻琛仿佛一点蹁跹萤火,美得惊人。
身着礼服的少年声嘶力竭地呼喊她的名字——
“余知念!”
那瞬间,天地倒转,无垠星海洪流般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