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虽覆冰雪,可该开的山花依旧绽放在雪堆当中。
景韫施了术,雪花没有滴落他们身上,只是茯意总爱将手伸出法术外去接雪花,瞧着它们融合在手心。
千年前她也喜欢这样做,每当这时候,景韫都会将她的手轻拉回来,再拿出炉子给她取暖。
如今他看着,茯意以为他不会有什么动作,即将收回手,却被景韫递了条毛狐领子过来,“路上救一受困狐兽,此物为它赠与我的谢礼。”
当真是贴心至极。
“修者善心使然,有情有义,当真是世上最好一人。”她结果狐毛领子,将其围在手腕的,将手掌探进去取暖。
的确暖和。
不仅是手,还有心。
一路上脚下踩雪声不断,山中又十分静谧,故而声音空旷。
景韫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山阶,可茯意总是侧目向他看去,视线惹的他微微抿了抿嘴,眨眼过后动了动唇,却还是没吭声。
他不明白,为何她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她的那般态度可谓疏远至极,半点也不愿与其扯上关系,如今竟是露出一次又一次的笑容来,叫他陷入温柔乡无可自拔,她当真是同以前一模一样。
还是古灵精怪的。
又为何会成为那稳重自持的神女。他什么也没弄清楚。
茯意也不明白,为何转世后,他竟会保留着当年种种习惯,竟从那样一个温润翩翩剑修变成了个沉默寡言的剑修,可不变的却是他依旧心怀大爱。
不偏不倚的,叫她苏醒后遇到了故人。
“趁着余故不在,且看一看逢家那边吧。”茯意莫名想与他多独处会儿,并不想与其分离。何况逢家那边情况有异,还需多加关注。
景韫听见后,轻点头,轻轻一挥袖,雪花在半空中化作一副虚空。
逢家画面接续显现,依旧是上次在逢家夫人房中所见,逢恕在一旁抹着眼泪,在听到傀儡人景韫那句话后,激动的将要跪下。茯意觉得奇怪,他面部神色实在不像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倒像刚三十出头。
这绝不正常。
这不寻常的一幕叫她想起了千年前一秘术,那术法早已被人修禁习,因而失传。怎会至今还有?可这两者又实在太像了,她实在忍不住去想。
秘术名曰:容颜未老术。
美其名曰,运用此术可保容颜永驻,永不呈老,可此术也有弊端,须得用一人的精血来换。
逢恕夫人这情况与此术唯一不同的便是那术是要人的精血去练蛊,而逢家夫人的精血却是被蜈蚣精给吸了去,被迫人妖融合。
二者间相似却又有不同。
她不敢断定那就是容颜未老术,与身旁景韫对视一眼,“是那禁术吗?”她与语气稍有犹豫,将眼底所含疑惑呈给景韫看。
景韫定定看着她,“八分像。且接着看吧。”他话音一落,被停止播放的画面重新开始,画面上的傀儡人茯意施法将逢恕要下跪的动作拦住,出言:“还请逢家主暂且出去,我二人需加以观察。”
逢恕听及此,有些犹豫,似是不愿走出这里,开口:“我能否留在屋内,我夫人她会害怕,我得陪着她才好。”
傀儡人景韫蹙眉冷声道:“逢家家主此为何意?”幻境外的景韫却是毫无神色,连眉梢都未动一毫。
相较之下,还是幻境里的景韫更加生动一些。
逢恕见傀儡人景韫面上神色,无言以对,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朝床榻上那副异象深深看了一眼才转身走了出去,似有难言之隐。
傀儡人之间没有再对话,他们本就是在茯意和景韫的潜意识里存在的,对话是给逢家众人看的,如今只有他们二人,自是不必再演。
虞山之上,茯意视线不离那幻境,淡如水般的目光平静看着。
画面里的逢夫人痛苦神色不掩,几乎要痛得在床上打滚,她即将要化形了。从半妖之身化作全妖,从全人的形态变为全妖之身,后又会转变成人,彻底成妖。
这对逢夫人百害而无一利。
他们得将蜈蚣精逼出,然后斩杀。
蜈蚣精害人,触犯底线;余故同样如此,他害人无数,该灰飞烟灭。
蜈蚣精下身不停摆动,蜈蚣之身正不停在侵蚀着逢夫人,一点一滴,密密麻麻的蜈蚣脚蠕动着,小蜈蚣在蜈蚣精身旁守护着,像是子母蜈蚣。
小虫们围着母虫,不停向它输送着力量。
傀儡人茯意施法直击着逢夫人去,将她身上那蜈蚣精生生蚀掉,蜈蚣精遭受痛苦,惨叫声四起。
是了,母蜈蚣受到伤害,子蜈蚣将一同遭受,一箭双雕。
那母蜈蚣借逢夫人口开始怒骂:“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何须你们修者插手?!”她怒吼着,声声惨厉,“你们去问那逢恕!去问他与我做了何等交易?!”
以她语气来看,这交易应当不假。
傀儡人茯意住了手,眉间染上阴冷,反问她:“你道你情我愿,那是你与逢恕的你情我愿,你可曾问过此女子的意愿?”女子人身自由不该被夫君所出卖。
嫁夫随夫的封建糟粕早该被去除了。
“那逢恕将此女卖身契于我,我何不能占了她的身?我给予逢恕不老之颜,他予我人身,合理合情!”这蜈蚣精死性不改,口口声声她占逢夫人身体合理合情。
说来说去,幕后真凶都是那表里不一的逢恕。面上说是对夫人情深似海,背地里却残害结发夫人至此地步,还装模作样。
简直不可饶恕!
茯意一直都知这个世代女子不易,可却从未想过有牲畜对着几十年感情的夫人也能下此毒手!可谓恶毒至极!这是几十年而非几年啊。
情意绵绵,不抵容颜永驻。
他一个男子,需要容颜是做什么?
傀儡人景韫问出了此疑惑:“逢恕可有提及与你交易的目的?”
蜈蚣精倒也算通人性,回答了:“他说要获得天下女子的芳心。”
逢恕这个两面三刀,葫芦里竟卖的是色胚药!残害结发夫人、擅自使用禁术、隐瞒真相!桩桩件件足以叫他将牢底坐穿了,眼下就是要寻证据,说服蜈蚣精去衙门对簿公堂。
画面消失,茯意眼前出现了茫茫虞山景色。他们消耗的时间够久了,若再不回去,只怕余故要生疑了。好在避雪处离得不远,也就两三里地,不多时便到了。
那是个异常破旧的草棚子。
之前这虞山上应是多放牧人,因而这种草棚子山上居多,临时当个避雪处也好。
棚子底下,余故在那儿站着,眼中无神,脸上无色,直至与茯意的视线撞上才错开了去,恢复往日神情,音色温柔:“冻坏了吧,快进来,我烧了火,暖……”话在他看见茯意身上景韫的衣袍时戛然而止。
随即沉默,不再吭声。
“好,大师兄,一齐进去吧。”茯意脱下身上衣袍,熟练递给身旁的景韫,抖落了裙摆沾上的雪,抱着那条狐狸领子走了进去。
棚子里烧着暖融融的火堆,将外界的寒冷隔开来。
“我带了干粮,用一下吧。”余故从身后筐子里翻出那粗布包着的干粮来,递给他们。
茯意经方才那爬山,消耗了大半体力,倒是真饿了,“好,大师兄当真是准备妥当。”接过两块干粮,将其中一块递给景韫,说来说去她还是不放心。
余故对她与景韫的态度完全不一致。她得用自己来试探余故。
景韫抬眼向着余故看去,开口:“多谢修者。”随即张口咬下那窝窝头,在这恶劣环境之下,能有口吃的已经很不错了。
况且这窝窝头在他……那时并不常见。
疫病四散,粮食紧缺,人命危浅。
在破旧的草棚子下,几人围坐在一处,余故忽而提起千年前的从前。
对于茯意来说,这真是悠远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