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摩挲了下手,“明日一早便出发。”
他轻轻嗯了声,带有浓浓困倦,但方才说出的话却又清醒,“嗯。”
“早点歇息。”她搁下茶杯,起身离开。
身后那道视线盯着她到门口,待转身关门时,二人对视上,她轻轻颔首,彻底关上了门,转身去了隔壁。
黑夜中只剩他一人。
天光微亮,她起身收拾一番,下了楼。刚下去便见欲抬步上楼的景韫,再次对视,她先移开了视线。
与他身后的余町对上视线:“余姑娘。”向她打了声招呼。
余町站在景韫后方,微微点头。
景韫抿唇,开口:“先用膳吧,用完膳再去亡怨城。”他转身去了桌前坐下。
药灵还是困倦,伏在茯意肩侧打盹,等盛凌下楼,才迷迷糊糊飘到他肩上,微微蹭了蹭,又酣睡过去。
她困得厉害,茯意便没喊醒她。
盛凌打包了些吃食放怀里温着,等她醒来就能吃。
小迎春花妖依旧是先前那副模样,看见生人害怕的厉害,畏畏缩缩,只敢依偎在茯意身侧,拿汤勺小口小口往口中送。
景韫坐在她另一侧,气氛有些微妙。
到了亡怨城这种气氛才算消散。
他们踏剑而去,几个时辰后便到了亡怨城。城外结界并不抵触他们,初次到来是因逢家拜贴,沾惹城内气息,结界不抵触。
如今这是结界彻底接纳他们了。
踏进结界的一瞬,血腥味混杂着恐惧气息扑面而来,这番场景叫众人皆皱起眉头,忧虑渐渐浮上脸。
城内血流成河,哀嚎不停。
道路旁一老者失去气息,浑身是血躺在一旁,面目不清,沾满血迹,有些结成血痂,身体却还是源源不断流出鲜血。
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这副惨状,众人看了皆心惊。
茯意走上前去,拿出帕子为老者擦除面上的血迹。
只一下,她便愣住了。
老者是上次残腿得治那位,他明明已经脱离苦海,双腿健康了,如今竟惨死亡怨城。
这实在太痛太苦。
默了良久,久到景韫发现异常,迈步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纵然他心如磐石,纵然他看惯世间万物万情。
心却还是刺疼着。
他蹲下身子,她就那么看着他伸手将老者未合上的眼睛盖住,再撤手,他的眼睛便合上了,只是血泪迟迟不停。
他被迫害至此。
怒火填满她心中,她只想将幕后之人碎尸万段,霍然起身,幻化出灵簪朝着逢家方向去。
“茯意,你且等等,安葬了百姓,叫他们入土为安,弄清楚了情况再做打算。”他喊住她,站起身与其相望。
眸中全然是悲。
她沉默转过了身。
盛凌伸手捂住药灵的眼睛,将她往自己怀中抱了抱,低声道:“不要去看这些,药灵。”
“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城中尸体没被毁了脸的,她大多都识得,先前在她临走那天,这些百姓热泪相送,如今她满怀悲切送他们离去。
景韫拿着铲子挖出一个又一个土坑,后山处坑坑洼洼,里头全数是尸体。
有些尸体残缺不全,有些死不瞑目。
有老有少,有长有幼。
盛凌在另一头挖坑,药灵的眼睛被他用布条遮住,牢牢坐在他的肩头。
迎春花妖也跟着挖起坑来。余町眼含热泪为父老乡亲们整理面容。
尸体填了满后山。
将街市上的尸体入土为安后,几人分散开,景韫与景缘、余町一路,茯意一人一路,盛凌与药灵在一块。
这是茯意做的决定。
如今尚未发现城内活口,他们得仔细搜寻才是,若有活口,必保他们无忧。
她一人寻进丁家客栈,这里面也是满目疮痍,血迹是多,却无一具尸体。只觉处处诡异,去楼上搜寻了一圈也毫无收获。整个客栈内静的可怕。
可还是有细微的声响躲不过她的耳朵。
脚下地板传来吞咽口水声,她低眉看去,蹲下身子,用手叩击。
“店家,是我,从前那位修者。”她尽量拿出最温柔和善的语气,轻言。
底下寂静,无人回应。
或者说是无人敢回应。
她耐性很足,轻声道:“我不该离开,亡怨城此劫与我无缘,自我离开,你们受此劫难,我心痛至极,我有愧于你们。”她愧她悔她也怨。
“若有百姓存活,我必给各位一个交代,叫那些残忍之人付出代价。”她声音很轻,却极其有力量,染上悲咽。
他们是怕了,不敢相信她。
她跪趴在读书,轻抚着地板。
内心痛却无言。
良久,地板下才有了回应:“修者?是你……”他的语气有些惊惧怀疑,满是不可信。
踌躇未定的语气却叫她松了一口气。
亡怨城未亡。
“是我,你们……活着的有多少人?”她问的哽咽。
几近失语。
“有我共计二十六人。”许是听出她的哽咽,他也染上悲切,又许是感同身受,他痛的更多些。
她似是不可信般,接着问:“先前呢?城内共多少人?”
“共三百二十五人。”他答。
人数对照,几近灭城,只是不知其他地方是否还有活口。
“你们当中伤员有多少?”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他答:“二十二人,除了我客栈之人,其余人是我们趁机救回的,城内是否有其余活口,我们一概不知。”
地板下似乎还有婴儿哼唧声。
眼下不宜再问其余,她得下去,为伤者治疗。
“你们所在如何下去,我是药修,总是可以帮上些忙的。”她问。
“修者往厨房走,那儿有一口水缸,憋气钻进去,底部有一大洞,连通着密道。”似乎是确认了安全,他将密道尽数告知。
顺着他的指示,她顺利抵达了地板之下。
眼前景象实为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