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见到了纸扎人的那面铜镜,镜中那张脸是景韫。
那时她只觉诡异,执着于砸了那年铜镜,怎知这是她二人的执念。
若要出梦,还需砸碎铜镜。
这一回没人阻拦她了。
同为救出景韫而摔碎铜镜那回一样,她摔得毫不犹豫。
镜片裂开,她的梦彻底醒了。
再醒来,她仍处于崖壁之上,身旁是深不可测的空洞。
到镜世界时那儿还是个黑洞,再见便成了一脚失足的无底洞。
只要一想到景韫现今的处境,茯意便心里发紧。试水霎时出现在她手中,海水自远方轰隆而来将这座山包围。
凤颂年似毫不在意老巢的死活,巢中不断有凤凰自山顶腾飞,有些口吐真火。
妄想海水蒸发吗?
真火可燎原,却扑不灭大海。
凤凰怕水,更怕海。
她立于万丈深渊后一步,仰起头高声喝道:“让凤颂年出来!否则海水倾泻,届时你们何处可去?”单薄身影迸发无穷力量。
试水悬空,只等她一声令下。
一声长啸过后,拥有凤族话语权的人悬在她面前,鸟嘴口吐人言:“敢问这位修者我阿兄做了些什么?”她体型不算大,胆识却过人。
“关押我夫君来强娶我,若你们凤族尚有良知便救出我夫君,将凤颂年押来赔罪!”高山之上,她的衣摆随风扬起,言语中尽是怨愤。
方才开口的小凤凰转而幻化人形,十七八的小姑娘迟疑问:“你为何说阿兄要强娶你?”
茯意伸出手,叫小姑娘看清楚自己手腕处的烧伤。
却答非所问道:“换血音是我从逢家夺出物归原主,凤颂年却恩将仇报,良知何在!”
小姑娘眯了眯眼,恍然大悟:“你是阿兄追寻千年那位神女……怪不得他会做出此番惊世骇俗之举。”她拍了拍脑袋,转身朝着凤族鸣叫。
几声凤鸣将那些凤凰个个逼现了原形。
其中不乏有长者,听闻凤颂年这般行径都不由叹了起来,凤族也是千年望族了,怎出了个这无礼凤凰!明知姑娘不愿,却还是要强迫。
凤颂年的小妹朝着凤群中最年长那位唤了声:“阿婆,您打算如何处置阿兄?”她的语气也染上愤愤不平。
“去查那不肖子孙在何处,勒令他即刻来此。”被唤作阿婆的人冲身旁人吩咐道。
“修者请安心,此事凤族定会给你个交代。”老者明事理,不住宽慰着她。
听凤族那意思,凤颂年将他们强掳到了换血音中。
那东西的确四方如镜。
怪不得她四处瞧都是镜面。
老者态度不差,茯意也恭敬了几分,“烦请凤族出手救我夫君。”
千年望族,绝非虚言。
若非惨遭屠戮,凤族怎会只剩下这么些凤凰。
态度是这么一回事,试水却依然悬在半空,海水未退,强势逼迫着凤族。
试水一撤,他们又是否要翻脸。她不敢保证。
一刻钟后。
凤颂年被他阿妹领来,瞧见此处多长辈,浑身嚣张气势也灭了些,抬眼看见她脚步更加快了几分。
像是急切来看她。
还未走近便被族中合力聚成的真火压制伏跪在地。
“阿婆……这是做什么…”凤颂年忍着压制起身,步步迈近。
他咬牙忍着压制,说话时断时续。
身上大小剑痕朝外淌血,盛凌剑名不虚传。
老者冷哼,道:“还认得我?强娶她人、强关修者,你可知错!”她疾言厉色喝道,这一声迫使他又跪了下去。
“并非是强娶!她本就是我的妻!千年前便是了!”凤颂年依旧不服,昂起头同族中长者争执。
茯意并不想看他们继续争执,只想尽快救出景韫,借了换血音回去质问暮沉。
孰是孰非,他凤族心里清楚。
“放了我夫君,将换血音呈上来。”
此话说的毫不留情,也的确不必留情,换血音本就是她还予凤族的,若无她,他们凤族此刻还存于世吗?
这个人情,凤族总得还。
换血音被族人交到老者手上,她猛地震了下手中柱杖。
景韫执剑现身,猛然脱力往下倒,剑身立在地上当做支撑,跪地难起。
他浑身染血,指尖仍在渗血。
血滴落在地染红一片,茯意扶起他,冷道:“凤颂年,你恩将仇报,伤我夫君,此仇你拿命偿!”试水眨眼到了她手中,海水滔滔不绝,顷刻间便将此山彻底吞没。
老者看着,眼中漫出忧伤,可她不能阻拦,此事错在凤族。
总要让姑娘出口气。
景韫于换血音中厮杀一阵。他与凤颂年相敌,二人打的不可开交,谁都没落了下风。
听见茯意那声夫君,他很浅的笑了下,鲜血顺着嘴角流出。
再痛,流再多的血又怎样。
只要她心向他。
有一股海水将凤颂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
他也不躲,只控诉着:“茯意,一千年了,你敢立誓吗?立誓你心中从未有过我!立誓你生生世世心中都只有他!”
所谓立誓便是以皇天后土为见证,不以自身为誓,而以占据心头那人的生命作誓。
“我,神女茯意,生生世世唯有一人,千年前是他,永生永世都只会是是他。”她的誓言回荡在千年,流淌在汹涌海水中。
此誓不改,若有违誓则景韫亡。
景韫:“……”他久久不敢抬头看她。
这话是何意?
千年前是他……意味着她认得他,她认出他了,不不…或许一早便认得他了。那日途中所言是骗他的,她早就认出他了。
茯意一语说尽,偏头看向景韫。
经历了黄粱一梦,她才幡然。遇一人不易,该此生不渝。
景韫将口中的血默默咽下,好半晌才敢抬眼看向她,茯意却别过了眼,看向他人。
他不愿她看向他人,那双眸中应该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可自己能说什么,景韫重新垂下了眼,放任口中鲜血流出。
“凤颂年,此刻你还有何话要说?”茯意眸中无任意起伏,只有纯粹的厌恶。
凤颂年僵了片刻,忽而跪地不起,磕头朝老者道:“阿婆,凤族凤颂年穷凶极恶,愿自请魄散!”他想通了:茯意的爱和恨从不是对他,她对他只有厌恶。
老者良久不出声,命人制住凤颂年,压回了凤族老巢。
茯意冷眼旁观,正想开口问这是何意。
那凤族老者丢了拐杖,伏地不起,将换血音双手呈上。
苍老声线响起:“凤族青壮者不多了,若神女放他一命,我凤族愿肝脑涂地,若您不愿,我定亲手了结他。”
凤颂年所作所为实在过分,茯意不愿轻易原谅,可面对凤族长者,她总得留几分薄面。
她接过换血音,撇下一句:“我要你们关押他百年,百年之内不得还他自由。”
临走时,那位小姑娘喊住了她,小姑娘似是有什么话想说,看了看景韫又不吭声了。
茯意眯眼,向那位凤族小姑娘问出了心头疑惑:“除过我,这几日可有人来过此处?”
小姑娘摇了摇头,回:“从未有人来过。”
茯意抬眸深深看向她,二人对视良久。
断了视线,她转过身去。
她没有去探凤族是否做到此要求,只是撤了海水,扶起景韫御剑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