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景云峰对来人咬牙切齿,他嫉妒,不甘。
他喜欢的师妹喜欢他师弟,这叫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怨!他恨透了怨极了!恨清芜从未将自己放在眼里,怨清芜一心向着师弟。
因怨才生了恨。
恨屋及乌才厌恶极了师弟茯玦。
茯玦始终带着笑意。
却连一丝目光也不愿给自己的女儿。
清芜看愣了神,被茯玦从后偷袭,她怎会生生受下这一击?银针闪过,抵挡住杀气。
“师兄要杀我?”清芜嘴角露出抹笑,讽刺又自嘲。她早便知晓茯玦已为爱偏执成狂,不识善恶、不辨是非。又因着心底那点爱慕,对他的女儿疼爱有加、勤恳教导,可眼前这个男人要杀了她,和他自己的女儿。丧尽天良之辈,走火入魔之人。
茯玦飞身而来,千年了,他依旧容貌未改。就连清芜都沧桑了几分,他怎可能一成不变。茯意微微眯眼,目光搁在他身上。这倒叫她想起了个老熟人,逢恕的容颜未老术,此乃禁术,能叫人留在固定的时空,容貌不改。
听清芜此言,茯玦温润一笑:“师妹此言差矣,师兄不过是想了结了你的痛苦罢了。”
茯意冷哼一声,道貌岸然的小人。
“小湘?你竟这么大了。来,让为父好好看看你。”茯玦像才注意到她,转了方向,满面笑容的朝她伸出手去。
这般虚伪模样直叫茯意想笑,笑着笑着又想落泪。又因限制无法落下泪。
身为她的父亲,却从未来看过她。她是由师父养大的,她不认眼前这个贸然认女的父亲。
何况他还要伤害她师父。
她别过眼错开对视:“虚伪!”
茯玦收回了手,哼笑着:“清芜,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徒儿,竟连亲生父亲也不认了。”他全然不在乎这些,转过身去冲魑魅打了个招呼,“鬼主?”
魑魅也笑,他像是什么都知晓,恶狠狠地看向茯意,没头脑的来了句:“你逃不了了,神女,前缘珠是我的,你的命也不该留了。”
莫名一句令在场众人不解,纷纷看向她。
他们要神女的命,也要前缘珠。
“想要我的命,只怕你们拿不起。”茯意全不理会其余人的视线,看着魑魅冷笑。
清芜先变了脸色,目光似刀指向茯玦,她紧紧攥着手,冷硬开口:“师兄心狠至此吗?连师嫂留下的孩子也不放过吗?她若知道了,只怕是要怨你了。”
茯玦挥挥手,景家其余人随即消失在原地。
他将他们封进了秘境。
他原还不甚在意,在听见“师嫂”时才染上狠戾,“闭嘴!救她唯有神女魂,我要她回来!若非是茯湘,她怎会血尽而亡!她只留下了茯湘,她不愿陪我,她只要这个孩子!她都不肯问问我想不想要她!她取湘一字是愿我们的孩子如水长流,我取湘是因孩子的母亲生自湘江河畔。”茯玦的嗓音极重的回荡在山间。
景云峰冷冷看着这场闹剧,扯起唇角,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清芜,你可死心了?茯玦爱那女人至此,你何苦呢。”
何苦?茯意垂眼苦笑。
他们这又是何苦呢。上一辈的天骄已然过去了,个个困在情缘中,个个不放过彼此。明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斗得你死我活。
何必呢,何苦呢。
她大致也猜出了自己千年前的死因。
“茯玦,千年前是你吗?”茯意还未死心,她想听茯玦亲口说。
千年前神女之死关乎两股力量,若一股来自她的生父,另一股呢?
又能是谁。
这话问的毫无厘头,周遭人均面露不解。只有清芜绝望闭眼,一切的真相,一切的无解都将被展开。
魑魅面露玩味,他想趁机夺取前缘珠,可前缘珠所在只有茯意知晓,他没法硬夺。
只得按耐下躁动的心,静候佳音。
茯玦笑得像慈父,“我要你死,可偏有人拦着,两股力量交织,你当然会魂飞魄散。”
“没了神女魂,我如何能救你母亲。不过幸好你身旁那个小剑修救了你,此举甚合我意。”他满意的看了景韫一眼,就像岳父看新婿。
“另一人呢?是谁?”茯意像突然失去了力量,腿软将要倒地被景韫一把揽进怀中。
景韫扶着她胳膊的手分外有力,也叫茯意心中踏实了些。
茯玦古怪的看了她一眼,痴笑:“身边谁想要你的命,神女都不知吗?”
“哼。”她哼笑一声,“只怕是所有人都想要我的命。”
“或者说,都想夺走前缘珠。”
前缘珠与她生死与共,这么说倒也不错。
清芜内心煎熬痛苦,她与茯意的师徒情岂会因为她阻拦徒儿的神女路而削减,分明是她失手害了自己的徒儿,她明明都算出来了,卦象显示自己会亲手害了她,所以她百般阻挠茯意成为神女,便是为了避祸。
“是我。”清芜痛苦的闭上双眼,哑声回答。
“是我失手害了你,小湘。”
茯意猛然转过头看着她,指尖攥得紧,直至泛白痛感传来。
她强撑着开口:“怎么会是你呢,师父。”失手这二字根本让她恨不上清芜,她只是委屈,委屈疼爱自己的师父最后与生父害了自己。
眼周涩疼,却丁点泪水都流不出。
她委屈至极,生父不喜,厌她。
师父因着卦象与她生分。
清芜不敢抬眼看她,若她抬了眼便能叫其余人看见眼底的愧疚与纠结,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声叹息。卦象无人能躲,她避不开,只能从此再不碰卦。
茯玦见不得二人伤怀抒情,一剑波打断这段师徒情。
“别再苦情了,待神女去后,师妹可抱着她的尸首恸哭,届时也不晚。”他彻底疯了,抛下往日温润,换上一副恶鬼索命的皮囊,“师兄,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各有目的便不必相阻了。”
景云峰嗬嗬笑着,随口调侃:“师弟倒是狠心。”
茯玦斜睨他一眼,冷笑:“手刃亲子,师兄彼此彼此。”
二人这冷血模样倒真像自地狱爬出的恶鬼,狠心无情。
为情爱而失去理智,他们皆是一丘之貉。
魑魅很满意他们达成合作,接话道:“诸位夺其想要了。”
“前缘珠归我。”
显然,前面那两位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谁人不知神女与前缘珠生死共存,茯玦本就不存助他夺前缘珠的念头,景云峰更是出尔反尔之人,二人嫌他碍事,齐手将他撕碎,魂飞魄散。
与他达成合作只为了借他的力攻入景家见清芜罢了,景云峰打心底看不起魑魅,鬼界之主想着夺前缘珠为妻续命,简直可笑。
茯玦从未想过动用前缘珠来让自己的夫人复活。
究其根本是因前缘珠压根无用罢了。
世人只知前缘珠可重回以前改变结局,可真正有人试过吗?那报应究竟落在了何处,怎未有人亲口言明。
若是报应落在了自己动用前缘珠千辛万苦复活那人身上呢。
修仙之人最信命了。
魑魅梦做的不错,可他算错了一步:景云峰与茯玦,心中只容得下自己在意的人。
景云峰贪婪的盯着清芜,“与徒儿离心,与师兄决裂,阿芜你只剩我了。”
不待清芜做出反应,便传来熟悉一声。
“谁告诉你的?”茯意站在清芜面前。
景韫立于她身旁,静静盯着自己的生身父亲。
“纵有万人舍弃,我也决不屈服于你。”清芜在看见茯意的这一刻,眼角沁满了泪花,她拿起名剑,想要抹脖子一了百了。
自戕的动作被景韫拦下,他紧紧握着剑身,手心流血。
“何必为了畜生来自我伤害?”景韫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眼前的人是一直厌恶他的母亲,可她出于逼迫生下他,本就不是她的意愿,厌恶也实属应该,景韫不怨她。他怨的是景云峰,若非景云峰,今日怎会到了这个地步。
景云峰在看见清芜要自戕时转变了神色,那是一种心疼,害怕的神色。
茯意惊惧转身,在看见师父没事时转过身正巧看见他那神色。
不由冷笑出声,原来这般冷血无情之人也有在意的人,原来他也会害怕,也会在意。
“你也会无措,也会害怕。”她一时觉得好笑,眉间却是苦涩。
清芜扔掉手中剑,颤着身体抚上景韫的手,颤声问:“不疼吗?不怨我吗?”
“不疼,不怨。”
短短四字铿锵落在她心底。
这个孩子出自她的不愿,出自那人的逼迫,他成为正道,始终心怀善念,敢担当敢作为。
这是她的孩子。
她是药修,抬手间便将他手心深可见骨的剑伤抹去,自己脖颈间的划伤却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