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应声,别开目光看向旁处,此时听着这一声“师兄”,他只觉得刺耳,他宁愿她连名带姓喊他,也好过此刻虚情假意的关切。
是被他今日的嗜杀吓到,怕他伤了她另一位师兄么?
他冷笑一声,今日在后山,自己确实有意放过了那些路过的凶兽,独独寻了这条,千年白蛟。
慕思虞等了片刻,见门内没有回应,烛火却明亮,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挤进一条腿,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门外冷风飒飒,随着她一同从缝隙钻进去,她赶紧举高手里的托盘,反手带上门。
转身时,正对上顾宁渊面无表情的目光,她讪讪一笑,走上前,将带来的药物一一摆在他眼前。
“我带了些药,你看看哪些用得上?”
他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疏离的神色,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他们今日初次相识。
“要不,我……帮你?”
她蹙着眉,面露难色,尾音不自觉上扬,其实她想的是说:难不成你还要我动手帮你,替你上药??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来这自讨没趣。可她又实在害怕,害怕她的花,随他一同死了,害怕一不留神惹怒他,丢了小命。
她绕至他身后,看到那一背的惨状,瞳孔猝然收缩,心中一阵发怵,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顾宁渊终于动了,他轻轻褪去破损的内衬,染血的布料滑落,掉在她脚边。
她吓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几乎是瞬间转身,逃了出去,紧紧关上房门。
顾宁渊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发了会呆。是啊,何必把这满目疮痍,满身狼狈的自己,摊开摆在她眼前,自取其辱呢?
他轻轻抬手,越过满桌的灵药,直接取过一旁尚未开封的酒坛,拍开坛封,抬手就往肩头淋去。
烈酒灼伤,他疼得额间直出密汗,闷哼一声,指尖紧捏成拳,却仍然闭着眼睛继续倾倒。
一坛尽了,睁开泛红的双眼,又拿起下一坛,直到桌上酒坛全空,地上狼藉一片,他才停了手,静静坐在原地。
这伤不是不能愈合,以他的灵力,心念一转,顷刻便能复原,甚至连药泉都不必浸泡。
可他这回不知为何,就是不愿。
半晌,门又开了。
那个身影再次挤了进来,一手提着暖壶,一手拎着木盆,脸上还沾了灶间的灰,有些狼狈。
“你又来做什么?”
“你的伤很棘手,处理不好会留下隐患,我烧了点热水。”
她一面气喘吁吁地解释,一面将热水倒在盆里,从怀里拿出干净的白帕,丢了进去。
等白帕浸透热水,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角,拧得半干,这才绕到他身后。
见到那一背被酒水浸得泛白的皮肉,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你对自己的伤做了什么?”
“……”
闻着满屋的酒气,目光扫过桌上七倒八歪的酒坛,转而眉头一展,倾下身子,歪头去看他,“原来是这样,怪我太大意,没想到这层,师兄处理得还算不错。”
见他依旧抿唇不语,她自讨没趣,起身站好,执起那方湿热的手帕,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着背上的血污。
一盆清水被染红,又换另一盆。
直到将整个背脊的血污被擦拭干净,她才松了口气,扭头将帕子丢进水盆里,走到烛火下,低头在药堆里翻找,拿起几只又放下,左右拿不定主意,只好回头问他:“用哪个?”
“……左上,朱砂瓶。”
她放下手中满满当当的药罐,伸手取过那只小巧的朱砂罐,打开盖子,伸出手指沾上药粉,一点一点抹在他的伤口处。
动作生涩,却异常专注。
直到最后一处被药粉覆盖,她才看着空罐,后知后觉,“这药是治愈外伤的?”
“不是。”
“不是?!”她愕然地拔高音量。
“看它顺眼而已。”
“顾宁渊!你厉害!!!”
慕思虞气得简直想把罐子砸他背上,看着那一背的伤,又下不去手,只好紧紧捏着药罐,闷闷站在原地。
顾宁渊缓缓起身,走到一个精美雕花的红木衣柜面前,伸手半晌,终于取出一件绣着暗金花纹的白色内衫,从容地穿上,系好衣结。
生气之余,她瞥见他后背伤口处的血已经完全止住,缓了口气,寻了个位置,自顾自坐下。
“何必跟一条白蛟过不去……”她幡然醒悟,睁大眼睛,“你该不会是因为它也是白的,所以才下这么重的手吧?”
他闻言愣住片刻,旋即侧过头睨着她,“慕大小姐几时这般得闲,竟开始为他人抱不平了?”
“从我的榻上起来。”他走近几步,站在床边,脸色冷淡,“我要睡了。”
“我只是觉得……师门之间,没必要这样。”没必要这样弄得你死我活,最主要的是,她是真的担心自己的小命!!
“出去。”
“…………”
她走到门边,忽然想到什么,僵硬转身,咽了咽口水,“小白的真身该不会是……”
他瞥她一眼,瞬间明白她的担忧,气极反笑,“你放心,他是人。”
他移开目光,声音冷淡。
“他该庆幸,他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