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一次按下去我的筷子,“先给陆冀为送过去。”
我扬起脸,可怜兮兮,“先吃嘛。”
我妈按着我的筷子,目露凶光,一字一顿,“先——送。”
我扁扁嘴,好吧。
两分钟后,我捧着一盆黄澄澄、油亮亮、冒着热乎气的包子敲开了陆冀为家的门。
我没想到他竟然在家里睡觉,他睡觉的时候可真不多,我的意思是,我好像没见过几次陆冀为睡眼朦胧的样子。
他撑着门,一愣,低头看我,声音带着人刚醒来后的沙哑,“干嘛?”
“包子。”
我往他怀里一送,希望他赶紧接住了,我好掉头回家吃晚饭。
没想到他愣愣的,半天不伸手接,还好像是肚子被盆烫着似的轻轻往后一缩,眼角有点儿发红,耳朵也红红,额头上一层汗。
我终于发觉了陆冀为的不对劲,皱起眉,“你怎么啦?”
他‘嗯’了一声,反应有点儿迟钝,“没事儿。”
“没事儿?”
“有点儿发烧。”
“啊?!”
我急呲呲地抬手去摸他的头,也不知道到底是他的额头烫,还是我捧盆时间长了手烫,反正就是感觉烫。
我着急地大叫,“你这也叫有点儿发烧?你看看你都烧糊涂了!”
陆冀为搞不好是真烧糊涂了,居然还笑得出来,“还行。”
还行?行什么行,你可别一会儿就不行了,我虎着脸,拿盆顶他的肚子,把他往屋里推。
“你吃退烧药了吗?”
“吃了。”
“你量体温了吗?”
“量了。”
“多少度?”
“38度4。”
他被我按在沙发上,我叉着腰站在他家茶几旁边,我问一句,他老实答一句,我忽然觉得陆冀为这样特别乖,前所未有地乖。
可是问完这几句话,我又词穷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我慢慢吞吞,犹犹豫豫,“你要不要.....再吃片退烧药?”
灯光下,陆冀为抬眼看看我,眼角的红褪下去些,没那么红了,但有点儿肿,肿出了加厚双眼皮,莫名地....增添了几分喜感。
我知道我不该笑的,因为这样太没同情心了,我也知道我应该忍住的,尤其在人家还这么难受的情况下。
可我依旧...还是...光明正大、毫不避讳地在陆冀为面前笑出了声,并且还靠近两步凑近,仔细观察他的加厚双眼皮。
他真的如公园里打坐的老大爷般稳重,愣是坐得住,一动不动任我看,四平八稳的,目光还回视着我,一脸没表情。
到最后还是我被他回视得不好意思,心里忽然开始担心起另一个问题——我有没有眼屎啊?出门前也没照镜子,万一有,那多尴尬呀。
陆冀为那双眼睛黑幽沉静,不像少年的眼睛,也不像中年人、老年人的,那双眼睛看不出大悲大喜,大怒大乐,总是深深而寒寂的,像掩埋海底的冰川或沉寂已久的火山。
我有时候会天马行空地觉得,他这种日复一日、规律刻板且无聊的生活方式不像是人,而像是外星人。
不知道外星人吃不吃包子。
我尽量自然而然直起身,慢慢退开了两步,再这么被他盯下去我可招架不住,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心虚,明明我也没干什么坏事。
“药吃多了会死。”他声音冷漠,嫌我没常识。
我眨眨眼,心想也对,那不吃药,就吃饭吧。
我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又掀开橱柜找了两个小碗回到客厅,看到陆冀为眉眼间恹恹的,嘴唇也发白,像是快不行了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
我夹了一个包子到小碗里,用筷尾敲敲碗沿,“快点儿吃东西,不然没力气好起来。”
“土豆韭菜大肉馅的,可香了。”我把小碗推到他眼前。
陆冀为倒也听话,不像我,生个病哼哼唧唧,这个不想吃,那个也没胃口,非得等我妈哄上一百遍,直到把她自己都哄毛发火了我才肯磨磨迹迹、十分委屈地吃几口饭。
这会儿想想,挺为自己汗颜的。
幸好陆冀为不像我这么矫情,让他吃他就吃了,不过明显吃得有点儿慢,不像是在吃包子,像是在吞刀子。
“好吃吗?”我心里狐疑,小声问他。
“好吃,”他艰难咽下去一口,回答我,“帮我谢谢阿姨。”
我挥挥手,豪气云天的样子,就好像这包子是我忙活半天下午做的。
“不用谢!”
“不过,好吃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我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没,”他一口一口吃饭也不影响声音沙哑地传出来,“嗓子疼。”
“哦。”我恍然,筷子一放,“你等着!”
我一溜烟小跑进厨房,结果左看右看也没找到水,烧水壶里没有水,大桶水桶也空了,我像只懵头苍蝇在不大的厨房里转了三圈,然后又跑出来,没等我说话,陆冀为头也不抬的。
“家里没水了,没来得及下去打。”
哦,没水了,这也好办,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他家,跨两大步,开门冲进了我家。
我妈正吃着包子看电视呢,被野蛮闯进屋的我吓了一跳,还没等问我一句话,就看见我从厨房拎起一个暖水瓶,疯牛般又冲出了门。
水刚好温温热,流进身体里很舒服。
“你晚上再烧起来怎么办?”
“不会。”尽管他喝了水,嗓子还是很哑。
我奇怪了,“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是医生啊?”
“不是。”他头也不抬。
“......”
我们说话的时候,陆冀为一直低着头,在专心致志地吃包子。
一口一口的,吃出了缓慢庄重,仿佛在吃山珍海味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