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回到了族邑之中，是族长和葞陪着他。

医师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武王崩逝后，白岘在族邑中休整了数月，之后再到医师的官署，再也未见他哭泣，也再不提起他早逝的兄长。

冰鉴内的冰块逐渐融化，丽季将衣袖高高挽起，抱着木牍推算节气。

“阿岄……”

白岄抬起眼瞥了他一眼，“怎么了？内史已算了大半日，还没算完吗？”

“太热了，我心烦意乱，算不出来。”丽季索性将笔一扔，整个人都贴到冰鉴上去了，“到底什么时候下雨啊？”

白岄安抚道：“祈雨的祭祀已举行，一会儿就下雨了，你听，已经在打雷了。”

丽季不信，“别哄我了，哪日不是光打雷不下雨。”

辛甲实在看不下去，劝道：“内史，就算关着门，也不能这样毫无仪态吧？”

“谁让他们周人的衣服这么多层啊？”丽季扯了扯白岄的衣袖，“阿岄，这种天还穿两层，不热吗？”

“往年也没有这样热……”

正说着，一道惊雷几乎在屋顶上炸响。

丽季侧耳听了听，惊喜道：“好像真的下雨了。”

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跳了起来，一把拽了白岄，“阿岄，去外面看看。”

辛甲不及阻止，叹了口气，拾起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文书，也起身走到官署外。

确实下起了雨，雨点很大，疏疏地落下来，打在屋檐上“空空”有声，砸在地上则溅起一圈尘土。

久未下雨的土地泛起一阵土腥气，雨点很快渗入地面，消失不见，过了好一会儿，土地才变为湿润的深褐色。

午后的天空突然黑得像是半夜，浓密的暗色云层之间，紫色的闪电如同倏然生长的枝桠，瞬息万变。

丽季透过茫茫的雨幕望着不时将云层映亮的雷电，感叹道：“果然像是夔龙的脚爪一样呢。”

司工和司土也从卿事寮内走了出来，仰头望着大雨，听到丽季的话，走了过来，“内史说的‘夔龙’，就是商人喜欢在铜器上铸的那种纹饰吧？”

司工下意识看向白岄，女巫所佩戴的面具上，便铸有夔龙形的神纹。

“哦，那是商人所信的神明，传说夔龙能携云布雨，雷声便是祂的鸣叫，闪电就是祂的足爪，很有趣吧？”丽季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们楚人不信这个。”

但白岄并不想进一步解释这些神明的事，而是问道：“如今农事平稳，便于月末置闰，司土认为是否可行？”

“但今年尤为炎热，虽虫害减少，可又有干旱之忧。”司土望着大雨，心中暗暗祈祷这场雨能下得久一些，“若求稳妥，还是再迟些时候才好。”

司工的忧虑少一些，“这样的热天，染色倒是事半功倍，制陶、铸铜也多有便利。”

“说起来，那位殷都来的主祭，以带着女巫们跳了许多天的舞，总算可以歇上一阵了。”司土感叹道，“真是辛苦啊。”

“辛苦什么？要是在殷都，我们都要被烧给神明了，跳个舞算什么啊？”巫离披着蓑衣、顶着箬竹笠，一手挽着裙摆，赤足从大雨中“嗒嗒嗒”跑来，笑着跑到白岄跟前，“小巫箴，下雨了哦！”

然后她将雨具随手扔在一旁，一把拽了白岄，旋进雨幕之中，笑得张扬，“来跳舞呀——要让神明都看到。”

“哎呀，这里是丰镐啊，别这么胡闹。”连丽季都觉得不妥，转头看向辛甲，“太史，怎么办啊？”

辛甲揉了揉眉心，雨声雷声混杂，就算提起声音训斥，巫离也未必会听到，何况即便听到了她也会当作没听到的。

幸而如今大雨，两寮的官署之前，倒也不会有太多人经过，只能希望巫离早点疯完，祈祷不要被百官看到。

“这……”司工看着雨幕中翩然旋动的女巫，良久才道，“商人的巫祝，还真是古怪……”

有人在这里集会议事，有人来这里交付文书、汇报工作，可是从来没人敢在两寮的官署之前这样热烈地跳舞。

但……竟然没有人上前阻止。

众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看那位张狂至极的女巫，如同不会熄灭的火苗一般在雨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