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祝和史官们称之为“大火”,是盘踞于东方夜空之中的那条苍龙的心脏。
周公旦见白岄面前的简牍上满是演算的痕迹,密密麻麻,毫无头绪,问道:“巫箴在算什么?”
白岄正一心推算,未答,冯相氏代为答道:“大巫在推算天命。”
毕公高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唔,好难懂啊。”
处理公务、清点府库时也要用上算学,卿事寮中的上下属官多少都会一些,可远没有她所算的这些庞杂繁琐。
“是通过星象运行的规律,推演出所有可能的结果,再筛选其中最有可能的……”冯相氏见众人面露疑惑,及时刹住了话头,看了看白岄,见她没有阻止,转而谈起,“目前已推算至五百余年之后,天命尚未转移。”
“五百年……?”毕公高惊叹道,“既然到五百年后天命也没有转移,那此次出战一定会很顺利吧?”
可是……就算这么说,眼前的事也不是能够轻易熬过去的。
丽季干笑两声,“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也不是眼睛闭一闭,事情就能自己解决了啊。”
冯相氏也道:“大巫说过,是将丰镐和殷都还有东夷的情况都计算过,才得到这样的结果的。”
“即便殷都没有情报传来,巫箴也能算出将来之事吗?”
白岄在简牍的角落里落笔,随后答道:“我相信大家都会竭尽全力,因此这样预先计算了。”
想要达成那个结果,必须得拼尽全力,达到她预设的程度才行。如果因为这虚无缥缈的希望,就松懈下来,任由世事发展,恐怕终要失望。
“至于殷都的情报,其实并不重要。星象只是预示了动乱,但总体还是平稳的,我与巫楔都是这样认为的。”
“巫楔吗?”周公旦沉吟,他还记得那名阴沉的主祭,到达丰镐之后始终避居于宗庙之畔,并未参与任何事务,也未说过一句话——大部分人是这样认为的。
但事实是,受白岄所托监测、处理丰镐的流言的主祭,明处的是巫离,暗处的便是巫楔。
毕公高点头,“我听太卜说起过,是一名很少说话的主祭,他说的每句话都会成真——真有人能做到吗?”
难道……神明真的悄悄在他耳旁告知了天命?
白岄起身,将算到一半的简牍交给冯相氏保存,“巫楔确实能预言世事,不过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神秘。”
“预言世事还不够神秘吗?”毕公高摇头,“商人的巫祝……都这么厉害的吗?连这种事也不放在眼里。哦不过也是,巫箴还能招来风雨和飞鸟,所以真有神明在看着你们吗……?”
不然,凭人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白岄并不想回答,袖起手往里走,“夜深了,今夜的观星也到底为止了。”
“哎呀,就是因为不可思议,才叫作‘神迹’啊,其实都是骗人的小把戏罢了,巫祝才不会告诉你呢。”丽季在毕公高肩上拍了拍,“忙了这许多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满月逐渐沉入西侧的地平线,众人相继离开灵台。
蟋蟀挂在夯土的墙壁上,犹在不知疲倦地鸣唱着夏夜的小曲。
道旁的草丛之内,幽绿色的萤火低飞闪烁。
白岄停步,俯身捉了几只,笼在罗衣的大袖内,仿佛灯烛一半明灭晃动。
周公旦见那几点萤火在她袖中飞舞,绿莹莹的光芒与她身上的松石辉映,忍不住摇头,“怎么像小孩子一样捉这个玩?若被百官看到,又要议论不休。”
“百官早已睡下了,谁还能来看到呢?何况捉个萤火虫,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还不至于因此就损了大巫的威严吧?”白岄并不在乎,“我昨日答应了要陪翛翛捉萤火虫,一时忙忘了。巫离今日被太史训斥了一番,想必也没有心情陪她玩了吧。此时带了去让巫离悄悄放到她的屋内,明天醒来就能看到,不是很好吗?”
“想不到巫箴也会费这种心思,你对那女孩很关注。”
“她于招引、驯养飞鸟上,有着无人能及的天赋,不论是巫离,还是陶氏的那位族长,恐怕都比不上她。”白岄隔着罗衣看那些朦胧的光点,“商人信奉神鸟,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离开商邑,还需借助飞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