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死寂。
“安宁娃儿……”卯无病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枯瘦的手下意识藏起溃烂的冻疮,“咱们……咱们血肉之躯,怎么扛得住那些东西……”
“扛不住,就去死。”三师姐打断他,字字砸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但就算死——也得崩掉它们几颗牙,让它们记住,猫族的骨头,是硌牙的!”
她弯腰,从兵堆中拔起那柄最短、最薄、刃口却凝着一线瘆人寒光的短刀。没有花哨,只有最极致的杀戮线条。
“唰!”
刀尖向下,深深凿进脚边青石板,碎石迸溅!刀身兀自高频铮鸣,那嗡声不散,仿佛无数含冤带恨的魂灵在刃口嘶啸!
与此同时——
祠堂之外,东南西北,四道粗如巨木的青色光柱,毫无征兆地炸穿地壳,轰然冲霄!光柱在半空绞在一起,瞬间凝结成一座倒扣的、近乎实质的青色琉璃巨钟,将整个村落连同其绵延数百年的苦难与怯懦,死死扣在钟内!
“嗡——!!!”
恢宏、沉闷、碾压一切的钟鸣,在每一个猫妖的骨髓深处炸响!祠堂内那盏长明魂灯,火光猛地向下一跪,几乎熄灭,随即被无形之力定格在将熄未熄的惨淡状态。
风声、雪声、远方兽吼、乃至心跳声……一切外音,灭。
绝对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三师姐的声音,在这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死寂中响起,冰冷,清晰,凿进每个人的颅骨:
“现在外边已经被布下了阵法,他们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从现在起——”
“没有救世主,没有退路,没有明天。”
“只有我们,”她抬起手,指尖划过那圈禁锢天地的青色光壁,“和怨鬼。”
“暖暖阿婆。”
老妇人浑身一颤。
“你亲手梳的头,送进虎窝的女儿,她的指骨,现在是不是正挂在某个贵人的腕子上,当个精致的玩物?”三师姐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将腐烂事实撕开展示的残忍,“你用女儿的命,换来了什么?是少跪了几天,还是少挨了几顿鞭子?你告诉我——!”
卯暖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整个人像瞬间被抽干了脊骨。
“长乐姨。”目光转向下一个。
抱着婴孩的女子猛地一抖,将孩子死死按在胸口。
“你第一个孩子,饿死在雪地里的时候,你求过天,拜过地,低声下气去求路过狼族的一口残羹。”三师姐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刺耳,“他们给了吗?还是笑着,把嚼剩的骨头扔在了你脸上?”
卯长乐的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悲伤,是积压多年、终于被引爆的羞愤与剧痛。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卯无病那藏不住的、溃烂流脓的伤疤上。
“无病叔,”她甚至笑了笑,那笑意冰得瘆人,“狼族的鞭子,抽在身上的时候,疼吗?”
卯无病嘴唇哆嗦。
“肯定疼。”她替他答了,“但更疼的,是挨完打,还得赔着笑,把家里最后半袋过冬的粮,当成‘孝敬’送上去吧?”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
“告诉我!这种日子,你们还没过够吗?!”
“我们像牲口一样被赶来赶去,像垃圾一样被随意打杀,我们孩子的命抵不上一块点心,我们女人的骨头被当成装饰把玩!”
“就因为我们生来是猫?我们猫族,难道真的就是低贱的血脉!”
“就因为我们——跪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怎么站起来了吗?!”
最后一个字,混合着阵法低沉的共鸣,在祠堂内炸开,回音隆隆,震得牌位都在颤抖。
她猛地拔起地上仍在嗡鸣的短刀,刀尖直指祠堂深处那片翻滚的、散发出无尽怨恨与死亡气息的浓稠黑暗:
“现在!”
“要么,过来,选一把兵器,站到我身后。”
“用你们的爪子,用你们的牙,用你们这身被践踏了千百遍的血肉——”
“去告诉外面那些等着吃我们的东西,去告诉天上那些看着我们死的神佛,去告诉这狗娘养的世道——”
她吸足一口气,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濒死祖地的地脉深处,从无数猫族冤魂的泣血嘶鸣中迸发出来,斩钉截铁,震耳欲聋:
“猫族,宁站着死——”
“也绝不再跪着生!!!”
死寂。
然后——
“啊——!!!” 卯无病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浑浊老泪飙飞,他不再颤抖,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老狼,扑向那堆兵器,抢过最沉的铁枪,转身,将枪尾重重顿在地上,枪尖抖着,却死死指向黑暗!
“我跟你!!我这把老骨头……跟你!!!”
“跟!!” 卯暖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空白,她抓起短刺,手指因用力而扭曲。
“跟!!!” 卯长乐把孩子往身后族人怀里一塞,夺过一把长剑,剑虽沉重,她却用双手死死攥住。
“跟!!跟!!跟——!!!”
崩溃般的吼声,一个接一个炸响!不再是犹豫的哭泣,不再是卑微的哀求,那是被压迫到极致、被点燃了最后血性的、绝望的咆哮!
人们冲上去,抢过兵器,刀剑相撞,发出杂乱却激昂的鸣响。每一双握住兵器的手,无论老嫩,都青筋暴起,骨节惨白。
三师姐看着眼前这群状若疯狂、手握“凶器”的族人,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火焰。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手中短刀,缓缓抬起,横于身前。
然后,转身,面向祠堂深处那仿佛连通着九幽的黑暗,面向那越来越清晰的、指甲刮挠朽木和泥土的瘆人声响。
她迈出了第一步。
步伐并不快,却异常稳定,踏在积灰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战鼓初擂。
在她身后,卯无病喘着粗气,拖着铁枪,第二步跟上,枪尖在石板上划出刺耳长音。
第三步,第四步……脚步声由杂乱渐趋沉重,汇成一股压抑而坚定的洪流。
这支刚刚握紧兵器、脸上泪痕未干、身躯仍在颤抖的队伍,就这样,沉默地,跟随着前方那抹挺直的、仿佛要刺破这无尽黑暗的背影。
前方,唯有血与火,生与死,以及——
那声用尽全族气力吼出的、嘶哑却惊天动地的战号,在绝对死寂的阵法空间内,久久回荡:
宁站着死!
绝不再跪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