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岳,当真是万分对不住。”宁乔庸抬头,略有浑浊的瞳孔轻轻颤动,“你知道无霁山曾经遭受过什么,我实在是……不想看无霁山再受无谓之灾。”
“晚辈明白。”卜青岳双手搀着他,“曾经怀玉山谷风雨飘摇,我年少无能,多亏您与岳丈倾力扶持才坐稳了宗主之位,早就感激不尽,自然也懂您的苦衷。”
“苦衷。”宁乔庸默念这两个字,自嘲地笑笑,“这样的‘苦衷’,在外人眼里站不住脚吧?”
卜青岳道:“岳丈与您交好,按照常理我该跟着韫娘喊您一声世叔,不算外人。今日一问是我唐突了。”
宁乔庸几分动容地拍了拍卜青岳搀着自己的手,“不,青岳,你合该埋怨我。”
卜青岳:“晚辈不敢。”
宁乔庸欲言又止,最终没能做更多的解释,只是道:“好罢,我走了。”
卜青岳目送着宁乔庸略有一丝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吐出一口气。
“宗主,方才灶房来问,还照常备膳吗?”有家丁问。
“不急,夫人回来得没那么快。”卜青岳道:“我去晚情台,你们都退下吧。”
“是。”家丁道。他们都知道,晚情台是独属于宗主一家的地方,不仅丫鬟小厮不能跟去,连山谷的长老们也不会涉足,如有要事禀报,只能在别晚情花海外高声通传。
别晚情花海坐落在山谷的东南角,每至深秋便绽放成一片浩瀚的金黄,香飘漫谷,蔚然成浪。此花原生地在南方,因为何珺瑛喜爱而被引种至怀玉山谷,为终年常翠的靖廷山“玉上镶金”。
卜青岳缓步走在花海中的小道上,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带了点忧虑。他身形欣长挺拔,五官俊秀有神,两道狭长的清眉延伸入鬓,天生的面洁少须使之历经半生沧桑而未有大改,无论外观还是人品,都是教世人交口称赞的清正儒雅、温柔和煦。
以前谷里人都说,他的女儿虽未能全数继承他年轻时的俊美,却一看就是他的亲生骨肉,因为父女俩的眼眸轮廓几乎如出一辙,其中皆有谧若秋湖的婉转波光,只是相比于他眼中的温和内敛,女儿眼中多了一点桀骜不驯的锐利……
卜青岳走到了花海中央一座小小的木质亭台前,抬首看着“晚情台”匾额,默念左右两边亲手篆刻的一副对联。
左边,“朴木小台探清秋”。
右边,“风裾欲来暗香浓”。
当年,也是这样一个温柔宁和的秋日傍晚,产婆们把他平安落地的孩子洗浴干净后退了出去,独留他与夫人坐在这晚情台上。
何珺瑛刚生产完,满身疲惫,虽然产婆说不能吹风,却执意想感受一下风吹花海的畅意。
卜青岳不忍拒绝,拿来一条薄毯给妻女裹上,又将窗前的纱帘放了下来,这才把遮窗的席子给卷了上去。
落日还未被山谷的靖峰吞没,暖暖的夕阳安详地洒在了怒放的别晚情上。和缓的风裹挟起清雅的花香,送入何珺瑛的鼻腔。
何珺瑛的满面倦容立刻舒缓了几分,她微微合眼,感受这风中馥郁,良久后,欣喜地道:“平生最喜,秋台来香。”
说来也巧,她话音未落,怀中的婴儿突然哼唧了一声,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
夫妻二人顿时喜笑颜开。
何珺瑛将脸贴近女儿的小脸儿,眉眼弯弯地哄道:“娘错了,娘说的不对,你才是娘最喜欢的。”
怀里的婴儿攥紧拳头,嘴巴嘟哝嘟哝地吐泡泡。
卜青岳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女儿额上的一缕胎毛拨开,又看向窗外的花海。
“凌秋而绽,生年留香,君子当如此。”他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既然是你最喜欢的,便用‘秋台来香’给女儿起名吧。”
“啊?”何珺瑛哭笑不得,半真半假地打了丈夫一下,“怎么能这么随便?”
“如何随便?”卜青岳放眼望着漫地凌霜绽放的别晚情,“朴木小台探清秋,风裾欲来暗香浓,此般风情,尔雅之至。”
他俯下身,将那小巧的襁褓轻轻托起,揽入自己怀中,温柔地道:“我的女儿,必能成为一个骨骼清丽之人,不与世间污泥相道论,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丹心。”
“好像还不错。”何珺瑛有点被说动了,忖度着道:“那不如,‘来香’做女儿的名,‘秋台’做女儿的字,怎样?”
卜青岳颔首,面带微笑,“甚佳。”
如此一来,怀玉山谷的大小姐未至及笄便同时拥有了名与字,山谷中的长老、门生与各位师傅喊大小姐为“卜秋台”,只有卜青岳与何珺瑛为表亲昵,唤女儿为“来香”。
卜青岳走上了古朴的晚情台,凭栏俯视着台下千千万万朵金黄的花儿。
都说花朵是由前世的女子化形,别晚情如果有前世,必然是一位热烈如火的姑娘。它的花株有没膝之高,一层层的管瓣舒展奔放,在飒飒秋风中肆意摇曳,有一种天生的率性潇洒。
五年过去了,花开得还是这样好,只是翻滚其间的孩子早就离开了。
卜青岳的眼前又浮现出女儿无奈的笑容,耳边又响起了女儿的话:
“爹,我只是,不想生来被当作一个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