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钾被惊异的大浪掀过了头顶。他心觉怕是已经触了那人的霉头,于是当机立断,放弃围困万窟岭,指挥大军以最快速度撤离。
卜秋台的身体开始不能控制地轻颤。刚才那一击对她的消耗不小,她原本就不太能压住体内暴虐的闰气,现在更是感到一种被撕裂的剧痛,脸颈手足乃至全身上下的血口越来越多,把周身衣物沁上了斑斑驳驳的红,于是只得拼力支撑,不见原宙断气绝不松手。反而是原宙逐渐涣散的瞳孔里亮起了一点欣喜的光,死灰复燃般凑起了点力气,一边鼓动破风箱似的胸膛“呵哧呵哧”捯气,一边撕破喉咙地往外挤字,“对……他们……容不下……啊……你……要……杀了……他们……”
“原宙。”卜秋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森寒,与平日判若两人,显然也是在勉力说话,“你,杀了,你。”
原宙本来已经分散的目光使劲向她凝去,神奇地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本是闰道奇才,却要以‘降殃’做掩,哪怕损伤经脉也要用闰气之身行剑道,一年一年,硬生生将自己耗到油尽灯枯。如果用一把错道而行的剑都能杀出登顶天机玄的路,那么要是从一开始就以本相示人,又该是怎样震古烁今的传奇?
原宙:“……不……”
卜秋台恶狠狠地凝视着他,目光中恨意与嘲讽并存。他怨世人多有偏见,但自己又何曾看得起自己,不过是同自己所痛恨的人一样,自心底默认闰道之不齿与低贱,却又不愿承认。行与心完全的撕裂让他年复一年受精神折磨,加之身体的伤痛煎熬,他最终积愤成嗔,逐渐疯癫,变得恨世起来,当即将面对昙花一现这样的结局时,便干脆把将真气扶作正道的五大宗连同其余主要世家门派一齐视作了罪魁祸首。
实际在卜秋台看来,皆是咎由自取。
原宙的双眼布满血雾,倔强地道:“不……你……也会……会……”
“我?”卜秋台艰难地笑了,手指随着加力颤抖得越来越剧烈,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中吐,连成一句断续的话,“我,本叛女,何惧,更逆天?”
原宙的眼睛猝然睁圆。
“你……你……”他震惊地盯卜秋台,为时已晚地从女人的眼底眉梢看出了些熟悉的影子,意外之情溢于言表,“你……竟是……”
卜秋台拼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仰天痛吟,左手骤然收紧,将原宙最后的几个字永远留在了他的喉中。紫棘内的闰气霍然炸响,紫光于一瞬间膨胀到了极致,将小半个山头都笼罩在了如霞的光辉里!
许殊何与卜靖廷等人在河水中汇合,此时韩军已退,他们迅速地游过一座座峰峦,重新回到了河岸上。许殊何匆忙回头望了一眼,便与众人一起飞也似地跑起来。
尘埃落定,紫光熄灭。达玛木即将攀至峰顶,忽然感觉后背一凉,转头看来,却见原宙的尸体与自己擦身而过,从高高的峰顶向峰脚飞速落去。良久后,下方的河面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扒在最高峰上的天机使纷纷停下了动作,在等待片刻后,毫无心理负担地陆续调头折返。天机玄是用实力说话的地方,只有活人的命令才有效力,一个毫无威胁的死人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自然没有替一具死尸报仇这一说。
阿伊达玛木抓着一根树藤默然片刻,遂也开始从山峰上往下退。他不知道从这样的高度摔到水面上会不会把尸体摔碎,鉴于往日的知遇之恩,他打算去下游扯张网,看看能不能捞到一点原宙的残骸。
小半盏茶的功夫后,所有人都从万窟岭离去,万籁重归俱寂。
峰顶的孤影毫无征兆地前倾,一头栽下了山。
“啪嗒”,一滴春雨汇入河流。
细密的雨脚忽然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来到了纷扰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