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卜秋台从善如流。
许殊何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你想必也听说了,今年初春的时候万窟岭出现了一位奇人,轻而易举地虐杀了原宙,善恶尚未可知。不知道他会不会还滞留在这一带,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卜秋台心说怎么会“轻而易举”,为了弄死原宙自己差点翘辫子,至于为什么差了那一点,至今没想通。明面上,她顺从地应承:“我记住了。”
许殊何见她答得这么快,浑似没过脑子,于是有点无奈地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说得直白了一点:“……我的意思是,如果在这边遇到有人挑事,或是碰上什么怪人,能忍则忍吧,千万别硬拼。”
卜秋台的眉毛微微扬起,笑道:“我一向是能忍则忍,非必要,不出头。”
许殊何:“是么……”
“是啊。”卜秋台笃定地点头,随即把身子侧过来一点,饶有兴趣地问,“不过你说她‘善恶尚未可知’?你不觉得,她会是银鬼那样的大魔头?”
“目前还没证据证明此人心存恶意,且盼望他不是吧。”许殊何叹了口气,“而且话说起来,我算是被他无意中恩惠了,他虐杀原宙时我就在当场,如果不是那神秘人出现,我可能要丧命在万窟岭。而且许家还因祸得福,事后被怀玉山谷的少宗主保举进了五宗会。”
卜秋台只明确地知道当时七窍峰山洞中有卜靖廷和何珺珑,对二人身边跟随者的身份却没有过多关心,闻言,惊讶地瞳孔颤了颤,略微平复后,将脸侧向另外一边:“卜靖廷当时让你干什么?”
跟随卜靖廷的不止许殊何一个,为什么只有许家被保举进五宗会?其中必有交易。
许殊何于是把事情的头尾讲了一遍,然后补充道:“这不是少宗主的意思,是我自己见情况紧急,想用我的出头来为许家搏一个加入五宗会的机会。少宗主为人仗义,尽管最后我并没有帮什么忙,还是提携了许家一把。”
他见旁边的人一直沉默不语,又瞟了一眼,却只看见了对方明晰的颌线。想起来对方身体还很虚弱,许是累了,于是住了口,让她能够安静地休息。
日头将落时,二人进入了辟斜镇的地界。辟斜镇并不热闹,甚至可以说是萧条,稀稀拉拉的小摊贩们也不张口吆喝,一个个手上的活计飞快,时而左顾右盼、交头接耳,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这座镇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命名是取“辟邪”之意,但为了不触怒所辟的那个“邪”,把名字改成了同音的“斜”字,整个镇上从人到牲口再到建筑,都渗透着一股畏畏缩缩如惊弓之鸟的气质。
卜秋台:“劳烦在这里将我放下吧,有人接应我,是你见过的那对兄妹。”
许殊何于是停下了马车,借着卜秋台下车的空档,把手伸进车厢口捞出来一个褡裢,拨开褡裢布,露出“鲁贡斋”三个鎏金大字。他原本是想让柳优施帮忙加进她的药里的,好给这姑娘补补身体,没想到情况有变。此物昂贵,如果当面赠予对方,不仅对方不会收,还有施舍之嫌,而他已经犯过这个错误了。但如果他不送,这姑娘又吃不起这么好的补品,所以回集市解自己的马时才特意把此物留下。
许殊何在路上已经权衡过,眼下经过短暂又迅速的思索,在卜秋台转过身后,掸了掸褡裢上莫须有的灰,走下车,顺势搭在了马背上。
卜秋台:“这一路承蒙你的照顾,日后我会倾力回馈。”
“补过而已,无需回馈。”许殊何温声答,想起自己只知道她在兰芷药坊记名了一个“秋”字,便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呢。”
他原以为这是一个寻常的问题,没想到,卜秋台听完后却低头默了默,然后问:“你是问我的名字?”
许殊何心觉不好,补救道:“不方便就算了。不要紧,江湖人用化名很常见,我以后如果向柳老板问起你,说‘秋’她就知……”
“来香。”卜秋台轻声打断他,抬起头,双眼似两片沉静的秋湖,“苦尽甘来之‘来’,生年留香之‘香’。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这样称呼我。”
许殊何收声,果然是用花起的名字。
卜秋台:“你呢?”
许殊何:“在下许殊何。”
卜秋台浅笑:“这我知道。”
许殊何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抱起双拳,微微倾身:“在下,单名一个‘培’字,栽培之‘培’。”
“许培。”卜秋台无声默念,记在心间,“那便就此别过了,许公子。”
“好,万事小心。”许殊何点点头。
于是在许殊何的注视下,卜秋台身披暖融融的披褂,踩着满地的斜晖,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辟斜镇深处的鳞次栉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