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不会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精灵也需要食物、水源，听诺多精灵说，维林诺那片蒙福之地，随意播散的麦种都能繁茂丰收，瓜果无需育种也甘甜非常，没有天灾旱涝，即使在中洲，仍有雅凡娜庇佑的余韵。

“伊希尔……”

纳国斯隆德的金色麦田延伸到视线之外，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沉甸甸的麦穗在掌中低头，带着清香与温暖。

“伊希尔？伊希尔？”

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有人在喊我，回过头看见金色的国王穿行过金色的麦田而来。

“费拉贡德陛下。”我向他颔首，说着这段时间学的最标准的辛达语。

他顿了顿，递出随身带过来的信封：“你的族人来信了。”

我接过信封，一边拆开一边往回走，“陛下，我们一般不称‘族人’，可以称作‘同胞’或是‘同乡’。”

“嗯。”他轻声应答。

我一目十行地读完来信，了解大致意思后停住了脚步，“陛下，我该回去了，感谢您和您的国民这段时间的热情招待。”话毕便加快脚步穿过田埂，捏着信纸，手指按在“贸易”的字眼上。

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我慢下脚步，听到身后芬罗德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思索至未来的事，我回过头说道，“离开之前，我请您吃顿饭吧，用这里收获的小麦。”

约定在盖理安河岸，临近埃斯托拉德及大小盖理安河的地方，一场人类与精灵的盛会将在不久后召开。在与多方商议过后，远征队与后来迁徙来的部分人类暂留在埃斯托拉德，而这期间芬罗德以朋友之名邀请我去他的国家做客。

他是以真诚的朋友感情的，我就比较不太纯粹了，想薅他家的作物种子。

用收获的小麦磨成的面粉，我借了他们的厨房简单做了一道面食，考虑到精灵的口味大概没那么重，遂煮了一碗阳春面。

人类一下子进入到精灵的视野里，繁杂迅速的交流最先带来的就是饮食文化，始自芬罗德第一次见到人类后，从他们热情的双手中接过来的热汤。

所以芬罗德早就会用筷子了，甚至面对不好夹持的面条，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卷取。

我眼巴巴地看他吃完面条，在他放下筷子后抓住机会开口，“陛下，我想和您商量一些大事。”

他愣了一下，微笑点头，“请说。”

我思索了一下开头，就把这段时间脑子里打好的计划竹筒倒豆一样地说出来，期间他一直安静地倾听，暂时未提出什么意见。

最后说得口干舌燥，感觉说得过多，我忙在最后补充了一下，“虽然听起来对我们来说都是好处，完全是您在援助我们，但我以个人及国家的名誉作保，人类日后更繁荣昌盛，会千倍百倍地回报您今日的慷慨之举，就像狐狸报恩一样。”

最后还用了个经典外交比喻。

“狐狸报恩？”他似乎被这个陌生的概念比喻吸引到了，“将你们自己比作狐狸吗？”

“我们的一些轶闻故事里，狐狸是灵性的动物，无论隔了多久都会报答对它有恩的人，当然精灵也是。”

芬罗德忍不住笑起来，“我觉得你们也不像狐狸，像是兔子。”

我莫名想到了一些其他具体形象，抽了抽嘴角没憋住笑，信口胡说，“兔子也是会报恩的。”

“我并不求回报，”芬罗德温声说道，“纳国斯隆德永远是人类的朋友，我亦然。”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我没克制住笑，嘴角大概咧得露牙了，快速说道：“那等我回到扎营地，在盖理安河的盛会之前会拟定策案，到时候我们再细细商量，我既然承诺回报，千秋万代必然履诺。”

他笑着应下我的坚持，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仿若哀伤的情绪。

辞别那日，芬罗德说会派护卫送我到达目的地，只是他过来时，我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位陌生的女士。

“这是我的妹妹，她更愿被称为加拉德瑞尔。”

她与芬罗德一样拥有亮金色的美丽长发，不同的是金色中与银色交错，璀璨夺目，两个精灵站在一起闪得眼睛疼，一看就是兄妹。

她身形高大修长，与芬罗德站在一起竟然不差多少。

“我刚来拜访兄长，早听闻他在招待一位来自人类王国的朋友，不曾想不巧错过了，”她说道，蕴含笑意的蓝眼注视着我，“我想见您一面，听闻您被大多人类称为‘老师’。”

我笑了笑，“这只是个职业而已，我只是教授一门末技。”

加拉德瑞尔：“我有许多感兴趣的事，关于人类不可思议的历史，您介意我同您一起上路吗？”

我愣住了，随即将视线看向芬罗德，他轻轻点头以示他的态度，我考虑了一下各种因素，“我当然不介意，殿下。”

加拉德瑞尔笑道，“那我现在便随你一同出发。”

这位诺多的精灵公主表现出亲切与爽快，她的目的确实如她一开始说得非常明朗，作为礼尚往来，她讲了许多维林诺的轶事，大多是提到她和兄长们的生活，偶尔提及自己堂亲。

但我好像没有去读空气，多问了几句关于诺多最著名、伟大的工匠，即诺多至高王费艾诺，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他的前一个身份，听闻过“精灵宝钻”，但不甚了解。

“自荣耀之战后，魔苟斯龟缩不出，因为天鹅港之事，辛达族与诺多族有不可弥合的裂隙，然费艾诺对此无甚表态，费诺里安与绿精灵联盟紧密，”加拉德瑞尔讲起这些事时简短，显然不想多提，“在安格班合围之下，他仍在积极备战，莱昆迪之王自战后常年在希姆凛，绿精灵王国早与费诺里安同为一体。”

我观察着她的神情，“你不赞同积极备战吗？”

加拉德瑞尔摇了摇头，“我并非……但诺多精灵并非全然赞同，辛达族更不会回应他的号召。”

我笑了笑，她看向我，问道，“你以为如何？”

“自然要积极备战，先不说这是否是真的和平，”我没多加思考回答道，“即使是真切的和平，居安思危，存不忘亡，这是族群存续之理，危机从未解决，怎么应该沉湎于和平，要我觉得，还慢了不少。”

她望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想必日后人类将是重要的力量。”

讲完精灵往事，她迫切地将话题转向她探求的方向，“我阅读了你们流传而来的书籍，听闻……人类的第一位领袖是一位女国王？”

我点了点头，“是，在此以后皆是她的后人。”

加拉德瑞尔：“她必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女性。”

“她确实是最……”我无意识地顺着回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带着笑的语气有点问题，于是停顿了一下，才调整好语气，“先王的智慧令她担负起领袖之责，使后代以其为模范。”

加拉德瑞尔并没有掩藏她眼神中的向往与野望，精灵女性因其传统从来没有继承权力的先例，她如此渴望有一片自己的王国，在她的治下繁荣昌盛。

“若她能有足够长的生命，你们或许能够有更强大的伟业。”加拉德瑞尔说。

我愣了一下，微微收敛笑容，轻声说，“您觉得人类的短寿是一大缺憾吗？”

加拉德瑞尔并没有回答。

我：“她曾说过，她感谢死亡这一赠礼，并非死后超脱，而是她的死亡能留给后人新生壮长的空间，她死亡后会留下宝贵的遗产，也会带走她的固执与错处，让后人寻求更新的道路。”

“她？”

“嗯……”我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是先王，在有关她的记录中提到过。”

加拉德瑞尔对这段话陷入深思，“若是后人选入歧路，该如何？”

我：“那就不是她要考虑的事了，历史会检阅每个人。”

我们在轮番讲故事中度过路上的时间，在我到达扎营之地后，她向我辞别去找她的堂亲。而我则和明义在扎营地碰了头，向他了解了这段时间的近况。

没有看到眼熟的人，我问道：“田乙和林颉之呢？”

明义：“他们去精灵的领地了，我们之中只有颉之精灵话讲得流利。”

我耸了耸肩，“反正精灵学起来快，让他们学我们的话。”

“您又在开玩笑了，”明义忍俊不禁，“您也知道也不是所有精灵都欢迎我们。”

“他们去了哪个精灵的领地？”

明义：“希姆拉德，那天曾与我起冲突的那位精灵。”

我回想了一下，“那个浅色头发的精灵？为什么去他那？”

“据说是他有一位弟弟擅长锻造，同样也在希姆拉德，田先生是想询问一些农具的锻造。”

我摇了摇头，“他看上去可没他的兄长们好沟通。”

明义挑了挑眉毛，“实际上是那位精灵发出的邀请，虽然不算亲切就是了。”

我：“奢求什么，不是每个精灵都是芬罗德。”

“说起他，老师您在纳国斯隆德有什么收获吗？”

我面不改色：“我敲了他一笔。”

明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您总是时时考虑周到，但有时能和他们随心所欲的交朋友，也是难能可贵的事。”

我：“那那个……希姆拉德的精灵，他叫什么？”

明义回想了一下，“我听颉之说过，似乎是，‘凯勒巩’。”

我：“那他是否是真心交朋友，还有也和我一样别有所图？”

“您不算别有所图，只是顺带的，”他熟练地帮我洗白了一下，“至于那位凯勒巩殿下，以他的态度……总之没有费拉贡德陛下真心就是了。”他说话也很委婉。

我笑了，“既然他要从人类身上攫取利益，那我们同样如此。”

明义好奇道，“您也要敲他一笔？”

“这得从长计议。”

明义停顿了一下，拨动桌上的茶杯，不经意地说道，“我给自己取了一个用精灵话读起来方便的名字，贝兰。”

我看向他，心想这样一副白种人面孔，哪里会不适合这样的名字呢。他耸了耸肩，“没有什么意义，毕竟不能像您一样获得精灵的赠名。”

我：“你想好了吗，要放弃继承人的权利，去追随精灵？”

明义失笑，“我也不算定下的继承人吧，叔叔只是对我第三满意，他更倾向于大堂姐……而我这次外出历练，确实也找到了我想做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在精灵身上不能找到你的答案呢？”

“老师，我并不是向精灵找答案，”明义柔声道，“我只是向外寻求答案。”

我叹了口气，“那你打算追随谁？”

“费拉贡德陛下当然是最好的选择，父亲也将在下一次迁徙中与我们汇合，他应当会支持我的选择。”

“我希望你即使成为他的侍从，”我停顿了一下，“也不要让你的后代忘记你们来自哪里。”

“不敢忘，老师。”

“接下来盛会的辩题演讲，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那就好好表现了。”

和明义交代完大部分事情，我便启程前往希姆拉德，还记得我初来这个世界从溪流里捞起来的隽绣山河的薄衣长袍，之后我将它制成了短衣，叠藏于日常的衣物中，绕过那片警示我的幽暗森林，扎营之地离希姆拉德并没有多远。

这一块土地的昼夜温差很大，白日里阳光温暖，太阳快落山时宛如初冬，我的马匹有些疲累，不肯继续奔走，停下来吃草。我只能下来等待时再催促它，眼看太阳快要落入地平线了，我只好解了这匹倔马的缰绳，自己徒步往前，反正也没有多少距离了。

红日的暮辉从平原边际照来，我走在满目霞光中，在凉意侵袭下裹紧斗篷，冻的有点心无旁骛了。

有骏马疾驰的声音传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那匹倔马追上来了，结果一抬头一支银箭破空而来。我僵在原地，但箭应该也是有意射偏，擦着我的手臂过去，射中身后被风吹扬起来的长袍，冲力带着我向后摔倒。

马蹄声疾速接近，伴随传来居高临下冷淡的声音，“人类，为何孤身闯入我的领地。”

我努力把扎进地里的箭拔出来，一边抬头快速地解释道：“我是应您对人类的邀请而来，殿下，我们曾经见过，我想您还记得。”

借着还未暗去的落日光辉，洁白骏马上的精灵俯视打量，闻言动了动眉角，“我并不记得你。”

我拔出箭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手将箭矢横着递给他，仰头望着他，“在人类与精灵的初次会面中，当时我与您的兄长们以及爱琳迪尔讲述人类的来处时，您也并没有缺席，只是您当时并没有将我等短生种放在眼里罢了。”

银发的精灵垂目注视着，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我瞧了半天，良久后才伸手从我手里接过箭矢，指腹在我的掌心停了停，收回手时轻轻擦过，“你这是无端的指控。”

他将箭矢放回箭囊，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走着马绕到我侧边，悠悠地说道，“我当然记得你，‘伊希尔’，这是芬罗德赠予你的名字，那么‘伊希尔’，月亮之女，告诉我，你孤身闯入我的领地是为何？”

“我说我是应邀而来，并非闯入，”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来寻我的朋友，您不欢迎客人吗？”

“作为客人，你有点不够体面。”他散漫地说道，“而且你走的方向也不对，迷路的‘伊希尔’。”

我：“那劳烦您带路了，殿下。”

“你打算让我骑着马，等你慢慢走？”

我：“那不一定，也许一会儿后我就学会在天上飞了。”

他没有因为这样的讽刺而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他提着缰绳将白马走到跟前，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却猝然俯下身一下子把我凌空拎了起来，放到了马背上。

“我可没那么长的时间等你。”凯勒巩的声音近在身后，“坐稳了。”

因为斜坐在马背上，开始奔跑颠簸后，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我不得不抓住他环绕在旁的一侧手臂，借力往上挪一挪。

“伊希尔。”他冷不丁地在耳后开口。

我松开手指。

“整理一下你的头发，它们飞到我眼睛里了。”

闻言我低下头，将长发尽拢在手中，放到肩前，精灵的身躯前靠，贴近脊背，他加快了疾驰速度。

精灵的骏马很快带着我们到了他的领地城堡，穿过栈桥时守卫对他行礼致意，他将马停在城门口。

在他翻身下马后，我也顺势滑了下来自己落了地，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伸手接的双臂，牵着缰绳将马匹递给一旁的从者。

“你要找的人在库茹芬的工匠会里，他们今天已经打算借住在这。”

“烦请殿下再为我带路，我将感激不尽。”

凯勒巩扬了扬眉毛，笑道，“我不，你自己去找吧。”说罢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我：“？”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离远，我心如止水地找了一个路过的精灵，“请问工匠会怎么走？”

经过七弯八绕的寻路，我终于看见了工匠会的招牌，定睛看过去看见银发精灵坐在门口的桌前，笑眯眯地冲我摆手打招呼。

我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地走过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又见面了，凯勒巩殿下。”

他却不维持体面，硬要拆台，“我已经在这等了十分钟了，你要是直接跟着我，早就到了。”

我微笑，“我怕您厌烦，毕竟我实在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