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我竟怀疑,我是不是冤枉了那县令。”
“我走进去,看见他跪在地上,怀里护着一个满身风霜的老人,他试着喂粥给那快咽了气的人。”
“我问他,不是要去找弟弟吗?”
“他说,在找,还没头绪。”
秦宣微微一笑,眼中却透出一点遥远的光。
“我走过去,告诉他,‘你快死了,你没那么多时间。’”
“他听着,只轻轻笑了笑说,‘但他们还能活。’”
秦宣的语气很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旁人的旧事:“救人,对他来说,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他抬眼,望着秦疏:“那一瞬,我忽然觉得,那庙里,是有佛的。”
“不是神龛上的泥像,是那一口粥。”
“佛不在庙中,佛在人间。”
秦宣轻轻笑了笑,烛火微晃,他的眼中也染上了一缕温度:“后来,我隔三差五去那庙中,陪他施粥,陪他找人。”
“只半个月。”
“他气元尽了。”
“到死都没找到他弟弟。”
“可那间粥棚没有塌,庙里活下来的人开始下山,找柴火、找食物,去救更多的人。”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将压在心头多年的东西一并放下:“这世上,总会有人心未死。总会有人,哪怕身处浊世,也能照人如灯。”
“我释怀了。众生可以自渡。我渡不了众生,而他们,从来也不需要我去渡。”
杯中酒见了底。
秦宣顿了顿,似笑非笑:“上一回,我想救天下人,结果天下人不需要我救。这一回,我便想,护住几个人就够了。所以当年,我没和你争那太子之位。”
他抬眸看向秦疏,眼神带着看破后的平静:“老三,你说不定就能渡众生。”
“你敢杀,敢争,敢把这世道翻一遍。”
秦宣顿了顿,唇角带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真心:“而我这样的人,能让一个人善恶有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秦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他这么早就去世了,也能算善恶有报?”
秦宣颔首,神色平静:“对他来说,应该是吧。起码这一回,他不必再担心,留下那小鬼一人,他那不省心的弟弟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弯:“那小鬼哭得不像样子。不过说来也怪,他那弟弟,居然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接受这一切。”
秦疏轻叹一声,唇角勾起:“当年,就因为是我解了禁术,那小鬼追着我杀了整整一年。见我一次、咬我一次,疯狗似的。”
秦疏“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瞥了秦宣一眼:“你倒还记得。”
秦宣失笑,摇头:“忘不了。最后,我人都让那小鬼给砍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柔下来:“这几年,就在这武馆里,那小鬼跟着褚明,天天往回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破铜烂铁都能玩出花来。那帮小学徒也真捧场,一口一个‘师兄’叫得甜得腻人。”
秦宣垂下眼,神色间带着迟来的欣慰:“我是真的没想过,袁枫有一天,居然也能像个正常人。”
他又抿了一口酒,语气里掺着一丝不算沉重的遗憾:“我也曾想过,要是再早一点就好了。”
“我要是能比那帮偃师更早遇见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寿终正寝。”
秦宣语气温淡,他终究也是笑了一下,像将那一点残留的遗憾也一并笑散了。
“不过回过头想想,如果是曾经的我,肯定会说,这样的结局,就已经很好了。”
“人啊,就是这样。得到了,就想要更好。”
“永远不会满足。”
秦疏摇了摇酒,不饮,只啧了一声:“皇兄,你啊……佛书看太多了,境界高得都快飘到云外去了。”
他抬眼看向秦宣:“人生在世,既然堪不破,就痛痛快快陷在这红尘里又如何?生死无常,得失无定,不过是我乐意罢了。”
秦宣偏头看他,眉眼一挑,笑意又起:“是那人家陆世子在,你才乐意。”
他目光幽幽:“老三,你变了很多。”
秦疏没接话,只抿了一口酒,他笑上一声,并不否认。
良久,秦疏拾起酒盏,起身去推门。
风从夜色中涌进来,瓦檐积霜,一派寂静清寒。
他仰首,饮尽杯中之物,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皇兄,你错了,我从未变过。”
他这一生,走过太多险路,也杀过太多人,早已习惯冷眼看人、冷心待己。
人命如戏,江山似局,若还有什么能让他甘愿不破此局,那也不过是某一刻,有一个人朝他伸了手。
有一个人,在他狼狈不堪之时,仍愿意接住他。
他知道自己依旧是自私的。他并非改过,也非顿悟,只不过是不动声色的做出了选择。
那人喜安宁,他便敛兵息战,与民生息,纵观山河雪尽,淡看人间炊烟。
那人厌杀戮,他便不启刀锋,将那些积年的冷意、惯性的血气,一点一点收进鞘中。
他可以成为任何对方期待的样子。
他甘之如饴,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