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比起你师父当年,还是差了些。”萧沙道,“别忍着了,再给你五百年,你也赢不了老夫。”
莫雨神色不变,却从嘴角落下一缕血色,显然伤得亦不算轻。
萧沙哈哈大笑,又将话头对准了虚弱的穆玄英:“到底是废物人族,纵然有泼天的运势得唐简老匹夫倾囊相授,又有何用?”
穆玄英拭去唇边血迹,却冲萧沙笑了:“你这样的妖物,如何能懂?”
“人族千秋传承,生生不息。创文字服裳,明礼义教化,后世百代,无不仰赖前人相照。你这样的妖,终一生为杀戮,为断绝,为毁灭,注定仰望不了千万年后的山河日月,如何能懂?”
穆玄英一点一点,用身上最后干净的衣料将长剑一丝不苟地擦拭过,端详着剑身,继而是剑柄。他淡淡道:“父亲身死,因而留下这把剑在我手中。倘我今日身殒,这把剑,亦将有新的归处。”
“就算你将中原大地杀光杀尽,人族只要一息尚存……”穆玄英抬起手,剑尖再次指向萧沙咽喉,“他日,定有后来人取下你的头颅。”
萧沙本已止了笑意,耳尖微微一动,却还是咧开嘴,露出一个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笑来。
连带着莫雨,也不自然地别过了头。
“师弟。”萧沙开口,沙哑的声音冲向空中,“看了这么久的戏,是不是也该出来叙叙旧了?”
一个声音也果不其然传来:“看来,我的封息术还不够火候。”
莫雨却轻声道:“还不是你自己耐不住非要拍掌。”
穆玄英一怔,抬起头来,只见皓石之月中忽飘出个气度高华的中年男子,云为衣兮风为马,云中之君兮迤迤然来下。
韦柔丝也露出笑容:“王师叔,终于肯下来了。”
白衣人落地,长笛悬于腰间,浓眉邃颜,颇有仙人之姿,不似凡俗。穆玄英看着他从两人身后走到身边,地上拖出一道孤狼黑影,还没回过味来,对方却转头,兴味十足地看向了自己:“小兄弟这番谈吐,倒很有些意思。”
萧沙却打断他:“王遗风,你倒耐得住,徒弟被人打成重伤,还有心思去关心个不相干的人说了些什么。”
王遗风看了眼莫雨,直看得他又别过头去,才道:“学艺不精,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需要师父嘘寒问暖,端汤送药,再帮忙出个头的吗?”他一顿,又恍然道,“也许,这些年你对师父他老人家一直怀恨在心,皆在于他当年没能在你挨打时倍加关怀罢。”
这话轻飘飘的,却无形之中先打了韦柔丝一巴掌,又给了萧沙一耳光,穆玄英没忍住笑出声,韦柔丝倒没什么反应,反是莫雨皱着眉将他拉去了一旁。
萧沙怒极反笑:“严纶倒是看重你,可又怎样?你而今不过和我一样,皆是天下人眼中口中心中十恶不赦的魔!”
“严纶不肯承认我又如何?时至今日,老夫何以还需要他来认同?!”萧沙大笑,“苍生都将被我踩于足下,而你、你的好师父、你的好徒弟,都不过是我脚下的一片泥!”
他眸中血色窜动,周身龙气再度上涌,又忽地止息。
韦柔丝见势不对,一个箭步上前:“师父!”
萧沙扶住绛紫色的右臂,上面的孔洞浅浅,早已渗不出血来。他愕然又忿忿,恶狠狠道:“是你小子……”
“无毒不丈夫。这滋味,可还堪个好消受?”莫雨轻轻舔了舔唇边的血迹,犬齿微露,笑得恶劣十足,“再给我五百年,也赢不了?”
巴蛇之毒已蔓延开来,即便被萧沙竭力遏制在一臂间,终也无法完整运行龙相功法。
韦柔丝的笑容不再,她扶住萧沙,有些焦急道:“师父?师父?”
萧沙压下怒意,道:“可惜,你功力尚浅,对付一个小的尚且不足,而今又有一个王遗风……”
韦柔丝忙道:“既如此,师父何不将功力传于徒儿?说不定还能破眼下这局。”
“若是当年,未被困于达摩洞中时……师父这一身功力,尽授你也无妨……”萧沙压低声音道,“只可惜……”
“废话可真多。”莫雨嗤道,“到底还打是不打?”
宜将剩勇追穷寇,这道理他与穆玄英皆懂,只是还没有所行动,王遗风却抬臂挡住了二人。
穆玄英不解:“前辈这是……”
王遗风气定神闲,目光深邃不可言。
韦柔丝盘坐在地,为萧沙推背理气,只觉掌下气脉杂乱无章,尽数被蛇毒干扰。
行至风门时,她微微展出胸气,轻声道:“师父,您的命门,就在此处吧?”
萧沙刚要开口,忽觉背后传来一阵刺痛,一枚尖锐花瓣深深刺入风门。他惊怒交加,一掌反手扇去,却只扑了个空:“你……!”
韦柔丝早已跳出甚远,她脸上再也没有了或柔软妩媚或谦卑恭顺的笑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萧沙背后看似小小的创口汩汩冒出鲜血,曾经磅礴的内力沙垒溃散,俱都经由伤口流出,而后汇入她掌中一枚琉璃青心中。
韦柔丝突如其来的反水令穆玄英一惊,待得看清她掌中物,更是异常震撼:“她竟没有把琉璃心献给萧沙?!”
莫雨却已转过窍来,道:“琉璃心可解百毒,亦可褪腐生肌,如若萧沙一早得到,或许双目早已恢复正常,也不必畏惧我所下的蛇毒了。”他深深望向韦柔丝美艳却莫测的面庞,“早从她一开始四下散布龙王出山的消息时,就做好了今日反水的准备。”
王遗风瞧了他一眼,这才微微有了点笑意:“不错,长进了些。”
萧沙命门被刺,面色逐渐难看:“想不到……你为老夫鞍前马后,事必躬亲,日夜敬奉,我却不曾看透你有这般心思……”
“老实说,师父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真的很无趣,很老套,很不上台面。”韦柔丝绕着他缓缓踱步,手中琉璃心吸收内力的动作却从未停下,“您数度害严纶不成,转头愤而把矛头对准师叔,害死文小月,设计了屠城旧案,轰动天下世人,迫使师叔不得不远遁塞外。及至今日,又意图血洗中原,看似是在谋划一番大业,其实内心不过是渴求得到严纶的丁点认可和关注。”
她柔声道:“您太想要师祖的认可了,想要他向你跪下叩首,承认他当年看走了眼,认错了人,不该藐视你的天资和决心,认定你才是唯一的徒儿传人。”
“可是,这一切都何其无趣,何其狭隘,何其幼稚,就像人族的婴孩为了一口奶吃,又踢又闹,嘤嘤哭个不停。”看着手中琉璃心光芒渐盛,她舔舔唇,终于又笑了,“可徒儿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发自心底地想要妖族主宰神州,凌驾在众生之上。”
萧沙:“你……”他方发出一声,背上花瓣竟又深入几寸,几乎整个没入命门。
“师父不信徒儿吗?”韦柔丝扬起语调,又道,“您过往无数次教导徒儿,成大事者,除却野心与狠心,其他的合该尽数摒弃。徒儿不过是应师父所言,在一一付诸行动啊……”
穆玄英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以一种极其柔和的姿态,用着毫不留情狠辣至极的手段,虽是平静的,却又是癫狂的。
韦柔丝道:“好啦,师父,今生你所不能达成之宏愿,就放心交给徒儿吧。待您与严纶阴曹地府再相会……”她将手中琉璃心猛地一抽,萧沙本就十分难看的面庞彻底灰败下去,“再向他撒娇耍泼,讨份温情去吧。”-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