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末之计,不过再次与谢渊交谈,和盘托出自己的一切所思所想。但在那之前,或许还有别的法子能从这里脱逃出去。
谢渊对带他回去之事的坚持,已经远远大过他对莫雨恶名的认知,甚至背离了一向对自己的宽纵,反生下下之计,欲将他如此绑回家中,这是很反常的一件事。
到底是什么让谢渊如此担忧?是莫雨吗?真的只是莫雨吗?
穆玄英咬着指尖不住思考,只觉距离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只待再与谢渊相见,证明他心中那个不敢确认的揣测。
就在他思忖中,耳畔忽传来笃笃笃的敲墙声响,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对方穿着浩气弟子的服制,压低了斗笠檐,看向自己:“还是你聪明,支走了那位,不然我还真不知该怎么悄默声儿下手呢。”
穆玄英惊讶道:“是你?”
来人嘿嘿一笑,摘下斗笠,正是莫阿金。
穆玄英赶忙起身,冲他道:“你可有什么法子助我出去?我吃饭的家伙事儿一应不在身上,身体又大受损耗,恐施展不出什么穿墙遁地之术。”
“莫慌。”莫阿金说话间,头颅又恢复成黄鼠狼的模样,张开一对厚大门牙,一口咬在铁质的栏杆上。它一边咬,一边含混不清道,“我正是受了少爷的命……前来搭救……少夫人的。”
穆玄英:“……”他摸了摸耳朵,感觉好像产生了什么幻听。
穆玄英:“这法子行不行,别把你的牙给崩断了……”
话音未落,铁栏杆嘎嘣应声而断。
穆玄英一双眼登时瞪得极大,只见黄鼠狼又赶忙去咬下一根:“多亏少爷先前给的妖丹,现在与我相融得甚好,一身筋骨连带牙口都被强化过了,军械库那般的大门都能撞开,更何况这小小铁栏……”
黄鼠狼连啃带拨,不多时就清出一条可通人的缝隙来,穆玄英跳上窗,已见不远处提着食盒匆匆赶来的弟子,不再犹豫,赶忙随着事先早已探好路的莫阿金沿着僻静小道跑了。
两人吭哧吭哧跑出一段距离,又撞见了在外围帮忙把风观望以待支援的莫杀,三人汇合,继续向小路跑去,直至彻底将所有火光抛在身后,这才敢停下脚步。
穆玄英剧烈地喘了几口气,他摸着脸颊和身上的包扎的痕迹,总想要回头再望一眼,却又生不出勇气。
一旁树上跳下个人影,冲他道:“毛毛。”
直到重新听到莫雨的声音,他内心所有的挣扎犹豫才渐渐消退了些。他直起身,正要往自己认定无悔的前路走去,身后却传来了谢渊的声音。
“这么晚了。”谢渊淡淡道,“你要到哪里去?”
穆玄英不可置信地回头:“师父?!”
谢渊一步一步走近,手中兵器也一点一点举起。眸光冷冽似寒霜,带着前所未有过的惊涛骇浪,直直投向避也不避的莫雨。
莫雨几步走到穆玄英身前,与谢渊对峙。
“我忍你很久了。”他道,“若非顾念你与他有这段师徒之情,我今日必不会只是将他带走而已。”
谢渊震声道:“妖物,我又何尝不是忍你甚久!当年一念之仁不曾将你镇于落雁峰下,是谢某此生最悔之事,想来今日弥补当年过失,或也不迟!”
莫雨嘲道,周身黑气陡然无抑:“当年未能胜你,未必今日亦不能胜你。”
“终究是妖物,纵然披了人皮,还是魔性难除。”谢渊重重落手,长枪顷刻入地三分,“谢某能将你逐出中原一回,就能再逐你第二回!”
莫雨笑道:“你且试试。若成了,这条命归你便是。若不成……”他眼瞳猩红渐起,獠牙露出,“今日定让你有来无回。”
眼见局势千钧一发,剑拔弩张。终是穆玄英站在了两人之间。
他微微叹气,默认了这一生之中或无法逃避的一局。
他屈膝,朝谢渊重重一跪,却仰起了头:“师父,你们皆是我最重要的人,如若兵戈相见,非是我命绝之时不可。”
谢渊皱眉道:“你起来,这妖孽不值得你这般回护,他……”
穆玄英道:“我们打小一同长大,就如骨肉兄弟一般,不论他是人是妖,都值得。”
莫雨愠气渐消,正想把穆玄英一把捞起,又听谢渊震怒道:“别说了!什么骨肉兄弟……这妖孽对你一直……一直……根本让人羞于启齿!”
谢渊的表情当真精彩,似乎既觉得荒唐可笑匪夷所思,又恨不能干脆说个清楚明白,好让懵懂无知的徒弟彻底清醒过来。莫雨看着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忽就不那么生气了,反倒十分坦然地笑了起来。
谢渊道:“你还能笑得出来?!是终于疯了吗?”
“有些话,我本想找个更合时宜的机会再说,但既然如此,眼下却也无妨。”莫雨抬手,不容拒绝地将穆玄英的肩头扳了过来,迫使他的目光完全只落在自己身上。
“谢渊想说,我对你心思龌龊不纯,你待我如兄弟,我却想同你做夫妻。”
穆玄英的眼睛慢慢瞪大,谢渊却呛住了:“你……你!冤孽!你这混账!真说得出口啊!”
“你瞧,世人眼中、心里,就是会如此鄙薄不齿。谢老头羞于开口,也不敢让你知道。可我偏要告诉你,明明白白,彻彻底底。”莫雨蹲下身,与穆玄英平视,“穆玄英,我心悦你,不是兄长的疼爱,不是友人的相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分辨不出的感情。是王遗风一生钟情文小月,是穆天磊至死只爱柳诺叶,是我想和你做更甚骨肉的兄弟,和你做相依为命的家人,也和你做殊途同归的爱侣。”
“我的未来想有你的存在,也想从此融入你的未来。”
“不论朝夕,不论荆棘,只要活着,你我的命途,就是一体。”
莫雨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穆玄英的脸颊,但又只是悬而未及。他定定道:“无论你今夜最终会不会和我走,这些话,我一定要亲口说给你听。”
一旁的莫杀与莫阿金已然听得傻掉,半晌后,总是间歇性恋爱脑袋发作开始亡妻回忆录的莫杀才勉强找回自己的舌头:“……爱真的需要勇气。”
“快闭嘴。”莫阿金飞快捏住他的嘴,唯恐他搅扰了这样好的气氛,破坏了主子惊天动地的发言,“六眼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