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也不知她到底把出了什么,只是这脸色委实不好,只得竭力打着哈哈:“怎么这个表情?难道真把出喜脉来了?这可不好。”
陈月没有松手,目光先是落在了他平坦的腹部,继而又落在他的心口,最后才是他有几分慌乱,只好十分忙碌的眼珠子上。
“毛毛。”她颦起一双细眉,语气中似有不解,又十分复杂,“你这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穆玄英一派茫然:“能有什么?心肝脾肺罢了。我当真不是话本子里扮男装的娇娘,怀不了孕的。”
陈月没有驳斥他,只伸出另一只手摁在他腹部,月见草略带药香又格外轻柔的灵力探入他体内,不多时便在他腹部勾勒出叶片般的形状。
“你还要瞒我吗?”陈月收了手,“这断不会是谢叔叔教你的,也不会是莫雨哥哥……他们决计不会允许你在身体里藏这样的东西……”
眼见是再瞒不过去了,穆玄英叹了口气,摁住了陈月的手:“我可以告诉你,小月,但你必须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陈月却抽回手,没有第一时间应下:“你先说说看。”
穆玄英看了看头顶星辰,也就是在这样好的夜,他在逸满桃香的山林间,听见了有关东海康家的一段隐秘过往。
星竹一生,看似是桩不可复制的悲剧,实则是众多康家弟子被上位者贪欲、为家族兴衰又或为所珍视之人裹挟,被迫坠入泥淖的一生。但死亡与消散,从来不是她心甘情愿的结局。
她身死后,被曝尸荒野,有棵格外心软的桃树收敛了她的骨肉,因而也集齐了她零落的魂魄。她与鬼桃仙有契约盟誓,借桃树重塑身体,作为孤女回到村中,辗转于村民间,在他们体内种下能够转嫁生人功德的核,反哺桃林众妖,继而唤醒鬼婴,大肆杀戮。
本该是令人极为齿寒的阴煞邪术,但当从宓桃口中探得时,他却依旧受到了蛊惑引诱。
宓桃美艳的脸清晰地在记忆中浮现,冲他勾了勾手,挑眉道:“你想知道那法子,我告诉你呀……”
“苗疆的子母蛊,你也是听过的吧?别这么看着我,倒没有那般麻烦……姐姐最是讨厌那些恶心虫子了。但总归,原理都是差不离的。”
“你且盗来他一丝妖力,同你体内的灵力一并转化为两枚核,子核自己服下,母核送进他口中,待些时日各自滋养,便能彼此产生链接呼应。”
“倘有一日子核裂开,或是宿主死去,一身所积累的全部功德便会分毫不漏地传递给母核。因此,此法非在活人身上施展不可。”
宓桃冲他摊开手,语调柔和,充满诱惑。
“你愿助星竹,我可替她还一个人情。他的妖力,我已盗来了。”
“如何选择,皆在于你。”
穆玄英想,我选择了什么?
当时的自己,选择了什么?
碎片似的记忆里已经快搜寻不见他将两股力量捻于一处的场景,因他刻意地想要遗忘,以至于真的险些就能骗过自己。
但他独独忘不了那夜里,他在蕈菇似假非真的幻觉里、在一缕桃香送来的短暂清醒中、在鬼桃仙充满报复意味的难耐燥热里,也是在莫雨冰凉的、宽阔的怀抱中,放纵而又克制地落下了一个心事满怀的滚烫亲吻。
那是诸般前因的果,也成为了后来万般的因。
当时他痴酣朦胧的视线透过无边夜色,好似又再次回到了初上落雁峰的年纪,在镜花水月中窥见巴蛇原本枯木孤寂的一生。
懵懵懂懂的孩子也曾畏惧过巴蛇不可一世的强大与悍然,恐惧过它的天生嗜杀与暴戾,可他继而看见婴儿时的自己,看清巴蛇的所有无情还似有情,忽又有些明白,仙人抚顶时落下那滴眼泪的意义。
在镜妖意欲让自己看清的命途中,他第一次看见了与后来想让莫雨看清的、截然不同的结局。
不是属于穆玄英的结局,而是属于巴蛇的结局。
少年并未引剑自刎,长大后的他与巴蛇游历至瀚海,结伴一途何其和晏,可有一日,巴蛇却骤然陷入狂暴,毫无理由地开始大肆杀戮。世人泣血唾骂,天道雷霆所向,引无数捉妖人施法相擒,即便如此,少年始终不能提剑相对,又无术法可相解围,只能在神光霹雳之中,眼睁睁看着巴蛇触山而落,身散魂消。
前半生何其傲岸的生灵,结局却也不过一场杨花落尽,前尘休矣。
一梦醒来的孩子惊悸难挣,几乎真切地死去了一次,他根本无从分辨所见的究竟只是噩梦,还是未来的某种不祥征兆,可分明一切本不该这样。他想要找人倾诉问询,张开口,却又无一字可为人道。
这时,谢渊对他道:“以后我会教你武艺强身健体,授你术法外应御敌,有这些傍身,以后的路,总归再不必担惊受怕。”
他甘之如饴,又有些诚惶诚恐,只觉一个行将溺死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条绳索。
他会因此改变梦中所见吗?穆玄英并不十分清楚。但至少,终有一分希望攥在了掌中。
他好像从镜中醒来了,又好像后来的十年里,一直,一直困在魇梦中。他怀揣着至隐之秘孤独地走在悬丝一线,直至莫雨冲他伸出臂膀,他的左右终不再是万丈深渊。
莫雨回应了他的亲吻,当初深陷魇梦的少年短暂地苏醒。
他将舌下已然含得温热的核,极尽温柔又不容抗拒地送入对方喉咙。
平生唯一一次堪称算计的行为,用了这样不光明的手段,应是不可原谅的。
但他想,天谴也好,莫雨的怒火也罢,只要能让噩梦中血染千波的百姓们安然地活下去,让噩梦中的杨花不再凋零。
那么自己的死去,何尝不是种求得所归。
今夜星辰皎亮,又让他想起莫雨的怀抱。
镜花水月中的他透过另一个自己的眼,虚幻地望见巴蛇从生到死的岁月,却也让他真切地眷恋上了这样的怀抱。
而今的莫雨追问他的回答,殊不知远在谢渊见证下的惊天剖白之前,穆玄英就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