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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荒斋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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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菱被他绕晕了,面上浮现出种无措的茫然:“我既得到了,怎么会是失去?既喜欢,当然不会厌弃?”

“按姑娘所言,喜欢之物,必不会厌弃,可追寻下一个对象,当然便算一种背离。”宋思巢耐心地擦拭着墨迹,也耐心地同她道,“姑娘今日的喜欢,会对在下说,亦会对下一个后来人道。姑娘今日得到了心头好,来日也必将在得到下一个时失去。”

“如果此刻喜欢,未来却注定厌弃。此刻得到,彼时又注定失去。那么求不得,也堪算一种天长地久。”

“所以,你还觉得这是喜欢,还觉得自己非要得到不可吗?”

莫说宓菱,连同穆玄英的脸上也被大片空白充盈:“……真奇怪,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但却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莫雨的目光也变了几变,最后轻声道:“早先倒没觉得,此人颇有诡辩之才。”

宓菱一脸稀里糊涂,自己松了手,开始拨着手指头试图理清下关系。

宋思巢暂得清闲,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继续看书去了。

第二夜,他投宿于又一处弃宅中,不成想宓菱再度造访,这次换了身明艳的深红衣裙。

宋思巢也没有驱逐她,只十分有礼道:“姑娘今夜又有何事指教?”

宓菱背着手在他身旁绕了一圈,鼓起两团雪腮道:“昨日那些歪理,我回去问了我大姐,她道你是个狡猾不输狐狸精的。你昨夜一番话糊弄了我,今夜可没那么容易逃出我的手掌心。”

宋思巢笑了笑,没说话,只继续看向手中的书。

宓菱便故意去遮他的光,他也不发脾气,没了光线,就去一旁的茅草中躺下睡觉。宓菱跺脚,干脆往他身边一倚一靠,还未吹出一股香风去,自己先打了个喷嚏。

昏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宓菱正觉有戏,却见宋思巢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将她密密罩住,隔绝了夜里的寒露凉意。

宓菱一怔,却见他再次起身,又向烛火旁去:“你……!”

“姑娘若借烛火,桌案便给姑娘看景梳妆。姑娘若想歇息,床铺便留给姑娘清梦一晌。”宋思巢又拿起书,轻声道,“我与姑娘皆是客,彼此相安就好。”

宓菱不自禁抓了抓身上外衣,即便一路餐风饮露,依旧是干净清爽的,带着皂荚的清香与阳光的味道。她终于不再执着,仰头落回稻草中,借着这股子从未有过的暖意浅浅睡去了。

第三夜,第四夜,宓菱屡屡造访,却明显规矩了许多,只是言语之间依旧多有调笑。

但宋思巢此人看似柔软,实则是油盐不进的铁板一块,宓菱同他谈情,他便谈起家国朝堂,宓菱与他说爱,他便尽说诗词文章。每逢宓菱邀他歇息,他又是摆手作罢,只言睡觉哪有写文章重要。

待得后来,宓菱也全没了脾气,只认命地托腮看着他,道:“之前见过的读书人也没你这样的,真想剖开你这脑子瞧瞧,里面除了家国文章,到底还有什么。”

“那可就多了。”宋思巢笔尖舔墨,一刻不停,“有恩师父母、兄弟乡邻、同窗友人,也有天地草木、山河万里。有前人风骨,今人意气,也有属于我自己的抱负心志,责任担当。”

宓菱:“哎,说来说去,肯定是没有我们这些鬼怪妖精的,否则这几日,你怎的都不好生看我一眼?”

宋思巢闻言一顿,意外地放下了笔,将目光投来:“有的。”

蓦地被这样一双澄澈到望不见半分浊欲的眼注视,宓菱也有些不自然:“……什么?”

“有你们的。”宋思巢柔声道,“草木有情,故生魂精。死魄有灵,亦曾为人矣。你与我,本就没有分别,不过都是天地间各自修行的一员罢了。”

这夜,宓菱难得推心置腹地与他聊了一番,无关男女风月,没有人妖之别,不再横隔芥蒂推扯,只作为两个年轻的灵魂,交流着彼此内心最好奇的事情。

她告诉宋思巢草木为何成精,宋思巢便告诉她,人有何种六欲七情。

她说到自己百年修行所见,说到晴好雨时天空的样貌、走云的形状,宋思巢不觉无趣,亦耐心听着,也告诉她自己所知世间飞鸟的种类,哪些东西或最利好桃树生长。

两人聊了一宿,待得天边见白,方才觉出些许倦意。

宓菱将他送出一路,及至山林边缘,已隐约可见不远处小镇的炊烟与轮廓。她是有些依依不舍的,却终是无比别扭地拿出一截小小的桃枝,递了过去。

桃枝上的新桃还未绽放,只有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花苞。

宋思巢一愣,旋即双手接过。

“谢谢。”宋思巢是典型的南乡长相,五官柔和,笑起来尤甚,“我们人族送别友人时会折柳相送,下次若有机会再见,换我折来赠你。”

宓菱矜持点了点头:“那本姑娘就等着了。”

宋思巢冲她挥挥手,背上行囊,就这样一路继续向北去了。

上京路上最荒僻的一段山路走过,大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味道。之后的几日里,宋思巢步履盈快,桃枝悬在腰间,淡淡芬芳沁人心脾,让他心情更觉大好。

桃枝虽一直都没有开花,他却日日不忘寻干净的水源灌溉,已经如同某种日常功课一般。

又这么过了几天,一日他行得山路辛劳,擦了擦额上汗水,准备暂时在树下歇息一番。

他靠着一棵约莫得有百龄的老树,三三两两的孩子绕树奔跑,正热热闹闹地放着纸鸢。宋思巢被这种旺盛的生命力吸引,不由贪看片刻,才缓缓朝一旁的湖水靠近,准备洗把脸解解乏。

可方才掬起一捧水,忽听身后传来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他赶忙过去,一看才知道,不过是纸鸢挂在了树上。

“别哭了,脸都花了。”宋思巢笑道,“哥哥帮你们弄下来就是了。”

他小时候也没少带着归故渊攀上爬下,浑不似有的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三两下就爬上树梢,在众孩子敬佩仰慕的目光和叫好声中朝被挂在树梢的风筝伸出手。

有风刮来,在湖中漾起涟漪,树叶簌簌而落,在水面上却映不出小小一片的倒影。

穆玄英下意识已觉得不妙,但他的呼唤早已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筝线软绵绵搭上宋思巢的手指,继而如有生命一般向四肢攀爬……宋思巢猛地被筝线勒住,面上还残留着一丝痛意与错愕,百道筝线一并发力,顷刻没入皮肤骨肉。

穆玄英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树下孩子们的拊掌和欢笑声还在继续,投映在莫雨平静冰冷的双眼中,已不再是原先的可爱样貌。他们无不是面中前凸,长出长尾,吐出分叉细蛇……变成了冉遗的怪异模样。

画面彻底黑下去前,腰间的桃枝散发出幽冶的光芒,那朵久不绽放的花苞终于怒开,它飞速地绽放,又飞速地凋零。花瓣混着血液,吹起千堆红雪,温柔又哀怜地将他残破的躯体笼盖。

属于宋思巢的前半生记忆就此终结于一片落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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