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把过很多次脉,也检查过你的外伤,无论哪一种已知原因,都不至于让你昏迷如此之久。”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穆玄英道,“你需要一个既让我们不会设防、又可以光明正大紧随行动,暗中窥探的契机。”
归故渊喉头一滚,轻声道:“你都猜对了。那么,要对我动手吗?”
穆玄英摇摇头,竟是反手把剑重重插在了地上,他一字一顿道:“我不信自己识人不清,亦不会怀疑一路肝胆相付。倘你有心,请你亲口告诉我,你所来到底为何。”
蓉蓉道:“公子!别轻易信了这人的鬼话!”
穆玄英道:“蓉蓉,也请你先放开他。”
“公子!”少女气得跺脚,又把目光投向莫雨,试图寻找盟友,却见自家主人也是一副浑不在意的冷淡模样,更加气结,“这人方才明明就在偷听!若是真君子,何事不能坦荡见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归故渊静了片刻,最终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亮于众人眼中。
“在下归故渊,确乃幻魔心韩非池座下弟子。”令牌之上,浩气盟的记号清晰可见,“亦是浩气盟谢盟主麾下之士,特奉盟主密令,隐匿身份,暗中相随。”
穆玄英愣住了,不可置信道:“你是师父派来的人?!”
蓉蓉一把夺过对方手中令牌,先是咬了几口,又拿去给莫雨反复查看:“少爷瞧瞧,是真的不?”
归故渊眉宇间俱是无奈之色:“正是。”
“几月前,少侠与盟主于江畔一别,盟主此后终日悬心不下,急忙于麾下弟子中物色合适的人选,望能一路秘密相随保护少侠。知晓你们欲往东海,途中必然经过千岛湖,后由家师举荐,这桩差事最终便落在了我的头上。”
“在下资质平平,人也不算惹眼,既不会引起少侠防备之心,又不至于太愚蠢反拖了少侠后腿。”归故渊笑道,“倒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难怪……”穆玄英道,“那时几次三番地遇见你,根本算不上是偶遇。”
“尊驾委实过谦。”莫雨抱臂道,“能以一己之力把大家耍得团团转,如何能算平平无奇?只怕暗中保护之余,还要替谢老头看着我,随时传递消息吧?”
归故渊先是一梗:“盟主……确实有这么个意思。”末了又忙道,“只是在下一次也不曾这么做过,两位感情笃深,我一路看得分明,便就同我和师兄……”提及宋思巢,他叹惋中又有悲意,“在下已失子期,自晓得断弦悲鸣。”
穆玄英收回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抱歉,倒引起你的伤心事了。”
“这件事,本该早些开诚布公,是我心中有愧,不知如何开口。”归故渊道,“今日借蓉蓉姑娘之手,倒推着我与诸君坦诚相见。”
“其实几位的真身,我早便知晓了,只怕诸位不欲人明,这才只能一路装昏扮傻。”
穆玄英道:“毕竟,这种事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他看了眼莫雨,又道,“我兄长不是寻常妖族,若真的吓伤旁人,恐于功德有损。”
“是该谨慎些。”归故渊踌躇道,“莫兄怕是将至化龙之期,此时其实最宜找个安僻处潜心修行不受外事干扰,也少了心怀叵测之徒的诸般算计。”
穆玄英叹道:“我们又何尝不知,何尝不想?叵耐事有轻重缓急,待得这一步踏过,只怕中原早已邪魔当道,生灵涂炭,那时纵然脱胎换骨,又有什么意义?”
“事难两全,诚然如此。”归故渊也不由一叹。
莫雨:“说了这半天,还没解释你方才偷听,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方才偷听’。”归故渊道,“而是我一直就在这里。”
“从江南的传闻开始。”他缓缓张合唇齿,吐字慢而清晰,“我就在听着了。”
“你就是南乡人!”穆玄英恍然,“这传闻想必你也曾听过。”
“是,我确实打小就曾听过。”归故渊点头,“甚至为了求证我的一些猜想,打从登岛那日起,我就传书与同门师兄弟,帮我一番打探。”
莫雨道:“且说说你的猜想。”
归故渊道:“获罪那名官员,传闻本是北方世族。先祖南渡,王朝更迭,致使子弟渐而凋零,只剩一脉传世。此人治水确有实干,其他方面却资质平庸,勉强不过小吏之才。”
“可这样的平庸之辈,却有个十分聪颖过人的后人。”
“就是那个遽变后唯一活下来的男孩。”
莫雨道:“你找到了此人?”
“没有。”归故渊道,“听说后来被家丁秘密救走,从此漂泊海上,再无音讯。”
“可他父亲的名姓,终是被我探了个清楚明白。”归故渊道,“他叫谢瑄。”
穆玄英:“他姓谢?他也姓谢?世族大家,衣冠南渡?世上竟有如此天巧之事?”
“当日亲见师兄的记忆,我并没有十分在意。那日在船上听闻老船夫的话,却突然想起了这个早就熟悉的故事,不知怎的有了种很荒谬可笑的联想。”归故渊眉头一点点拢起,深长呼吸,“倘若传闻是真,那个当年存活下来的谢氏子弟,与曾和师兄品茗论经的谢小公子、眼下侠客岛上天水轩的男主人,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穆玄英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归故渊静了片刻,缓缓道:“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遍体生寒,才畏葸不前。虽荒唐,却又不是全然杜撰的无稽之谈;虽十步离□□,却也就差那最后一二无法彻底盖棺定论。”
穆玄英一时没说话,只是步子不自觉地打转,几圈后,才道:“这么一盘算,局面恐怕比我们原想的更糟。”
“方乾之前所言不错,方家本没必要做于自己百害而无一利之事,而今东海频频动荡,人心惶惶不安,世家失于掌控,背后得利,必定另有其人。”
“只是,我们原以为,至少方乾在此,算得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在他尚有余力之时,无人会轻易向这座大山发难,我们也有时间摸排清楚一切,逐一剪去他的爪牙。”
“但若今日的推断属实。”莫雨缓缓道,“那对面手中的底牌,恐怕远远比我们此前料想的多得多。”
“不论如何,咱们都得想办法把今天的事情传递出去,给小别,给子游。”穆玄英道,“若涉及鬼山岛的海鬼海寇,必得合各世家之力共抗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