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探了探对方的情况,瞳孔涣散无光,身体早已僵硬,虽无外伤,却似乎是生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生生破胆而亡。
“扇扇……”他迎着女孩求助的目光,十分艰难地摇了摇头。
扇扇的泪水顷刻而出,抱住女子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床内又隐约传来压抑不住的细微啜泣,穆玄英忙把扇扇架离床边,低声道:“还有人在里面!”
五郎已缓了过来,蹲身轻轻敲了敲床沿:“木板是中空的,里面肯定有人!”
穆玄英闻言,暗道声得罪,将僵硬的女子打横抱起,妥帖放在一旁,回身麻利掀开所有被褥,果然在床板摸到丝缝隙。唯恐伤到里面的人,穆玄英没有借用其他工具,竭力用手指探进缝隙,把木板小心翼翼抬了起来。
黑暗的狭小空间被一点点照亮,露出一张与扇扇七分相像、满脸是泪的面庞。
“姐姐!”扇扇一把抱住里面的女孩,又哭又笑,“袖袖姐,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姐妹俩抱头痛哭,同在一日失去了自己的亲人,眼泪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见她们哭得难以自抑,穆玄英不欲打扰,便再次去问那个带路的女童:“还有人活下来吗?”
女童摇摇头:“不知道,我一直和袖袖在一起,实在肚子饿了才想出来看看情况。其他人……大概也没有了。”
穆玄英蹲下身与她平视,努力平静温和道:“能不能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女童抱头,“大雾里突然冲出来好多好多海鱼,它们长出手,长出脚,爬到岸上,到处吃人杀人……”
“有人说,这是村子从来不敬海神、拒绝供奉的下场……所有不敬龙王的村落,最终都会被杀尽、杀绝。”
“……”穆玄英不由道,“简直荒谬。”
袖袖抽噎道:“可是我们村,真的都死光了啊。”
扇扇扯扯她的衣袖,却难得硬气道:“不会的,龙王大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这些都是海怪的污蔑,是谣言!”
此前说话的女童静了半晌,又道:“可是,你们村……好像没有出什么事,对吧?否则你们又怎么会这么干净体面地来探亲戚……”
扇扇一时语塞。女童又道:“你们村,是唯一还在祭海神的村子,说不定,真的最后只有你们村才能活下来……”
“这都是你们的猜测。”五郎适时出声打断她,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悦,“没有实据的事,不要乱说吓人。”
眼见几个孩子竟要先争执起来,穆玄英赶忙调停:“先不要吵了,有的话之后再说。”
“海怪虽暂时退了,难保不会再回来,眼下你们得赶紧撤出村子,回到比较安全的地方。”穆玄英道,“我的同伴还在渔村中,扇扇和五郎带路,把她们全都带回去。”
袖袖摇头:“不,我想先……先把爹娘安顿好。”
扇扇也道:“穆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这些村民无辜惨死,只怕死后怨气弥天不肯消散,我得安置他们,渡魂往生。”穆玄英道,“袖袖,哥哥答应你,帮你安置好爹娘,你听话先和扇扇回去好吗?”
袖袖头摇得像拨浪鼓,眼中噙满泪水:“离开这里,我就再也看不到爹娘了。”
女童把她揽在怀里,小声安慰她。
五郎从后拽了拽穆玄英的衣摆,有些别扭道:“其实我们也能帮上忙的,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见半天还是没有一个人愿走,又唯恐路上确实出现什么意外状况,穆玄英只好叹了口气,一人给出一张护身符,郑重道:“那你们一切行动都要听我的话,不可以跑远,也不可以做危险的事,知道吗?”
众孩子连连应是。
几人先是将屋中夫妻小心翼翼搬了出去,穆玄英在村中找了几把轻重适宜的铁锹,分给几个孩子,又挑了块空旷地,简单画了个大大的圆:“辛苦你们,先帮忙挖个这么大的土坑出来,不必挖太深,小心摔下去。”
几个小姑娘没怎么干过粗重活计,还在研究如何使用铁锹,五郎已将散乱的长发一束,干脆利落地下铲开挖。土坑在他的带领下很快初具雏形,几个姑娘也不甘示弱,纷纷努力挖掘起来。
穆玄英点点头,将佩剑反手插入地下,以其作为阵锁,与几个孩子身上的符纸呼应,共结一个小型护阵。这才放下心,推着板车运送死去的村民去了。
即便海葵村人口并不多,穆玄英依旧做了很久,把每个惨死的村民尽量拼凑完全,实在无能为力的,便用身边所有能用上的东西掩盖住残缺的部分,继而又仔仔细细擦去他们面上身上的血迹,让每个人尽量显得平静安详。
一车又一车的村民被送到土坑前,最后一车,是袖袖的爹娘。
袖袖见了,又不由哭泣起来,眼泪混着汗水落在土坑中,手下一铲接着一铲的动作却更加卖力,似非得通过这举动努力宣泄些什么。
“好了。”穆玄英道,“停下吧,可以了。”
他给几个孩子分了可以吃的食物,看着他们疲惫至极狼吞虎咽,内心既说不出的柔软也说不出的难过。
他没有闲着,又一个一个把村民妥善安置在坑中,坑外篆符,随着他徘徊的脚步,一点点绽放微弱的光芒。
五郎在边上看着,眼睛一点点瞪大,愣愣得饼都忘了吃。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穆玄英反持长剑,一手掐诀,罡步稳健,声调如风似烟。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北斗在脚下明灭,就如传递的火苗,一簇接着一簇,点燃地上的符文。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与此同时,八方之气汇聚而来,在坑上形成了淡蓝色穹顶,散发温柔瑰丽的光芒。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话音落时,无数萤火从村民身躯飞出,或红或赤,最终都在穹顶的怀抱里化为纯白,散而淡去。
两枚星子环绕着袖袖与扇扇,在她们掌心停留了片刻,也很快不再眷恋,消弭无形。
所有魂灵归于天地脉中,穹顶也随之退归八方。罡步止,星辰隐,穆玄英归剑入鞘,气沉丹府,绵息眼亮。
而后再起手,黄土埋骨,将最后的安息为死者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