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闻言皆是一怔,继而想到昨日非比寻常的地震,又纷纷露出了然之色。
莫雨道:“是不是,太一神宫中的宝器被盗了?”
方子游一惊:“你们见过太一神宫了?还知道里面镇着何物?”
“此前,谢采曾与我们说过有关墟海与太一神宫之事。”穆玄英道,“不必惊讶,还请你从详说来。”
方子游便继续道:“太一神宫平素守备甚严,前几日恰逢大祭,各宗主携弟子共聚其间,祀天地神祖,偏在这时候,有一位十分厉害的方家前辈突然无故癫狂,众宗主合力方才勉强将其迫至九辩馆中,幽闭囚禁,可再回过头,神弓却已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了。”
“怎会如此……”穆玄英喃喃,“那墟海中的怪物,岂非再没了束缚……”
“先别急。”方子游道,“这一切,眼下还有爷爷与众子弟共同弥补维系,为防东海动荡,此事秘不可宣,切记切记。”
穆玄英点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重重“嗯”了一声:“只是这么一看,那些海鬼突袭,想来是觑准时机蓄意而为的了,与盗弓之人必定有所勾连。”
他转而道:“谢采呢?谢采又在何处?”
“我们擒拿了宫傲之后,始终逼问不出尚水宝典的下落,爷爷斟酌再三,决定先将他镇于冰火岛上的青莲狱中。”方子游道,“谢采两日前就已出发,与七枚中另一位共同秘密押送宫傲上岛。”
穆玄英道:“岛主怎能让谢采去押解宫傲?!”
方子游一愣:“有什么问题吗?”
“众海鬼如此悉知方家的动态,必有人作为内应早早打入其中传递讯息。”却不料回答他的竟是归故渊,“今日听时无陵道,当初数度攻岛便是谢采施计所为,鬼首身死,难保残部不为其所收编,时至今日,总算有了可抗衡方岛主的力量,这才跳出来发难。”
莫雨适才一直不曾言语,此刻也缓缓道:“宫傲于众渔村作孽甚久,任意施为,方家却迟迟无法攻入白帝水宫,屡屡让其逃窜,岂非因有人存心包庇。”
“如此清楚方家镇守东海的情况,乃至有机会能堂而皇之进入太一神宫。”
“精通五行八卦,善布阵结界,聪颖绝伦,也狡猾至极。”
“除了谢采,我等俱想不到第二个人。”
方子游沉默良久,只有隐隐的喘息声传来。半晌后,他道:“谢采……他有什么理由背叛方家?他的家在侠客岛,在这里他有的妻子儿子,同袍手足……他到底为什么……”
“你会问这样的问题,已足见他伪装潜藏之高妙。”
“而你恰恰言错。”莫雨道,“他不是背叛方家,而是从来就没有效忠过方家。”
“他于方家之心,早在那四十九局棋里昭然若揭。”
“攻杀、提防、蛰伏、吞并。”
莫雨淡淡道:“这才是谢采真正的野心。”
众人心中皆有万语千言,可临到口,又只剩无言。
“我知道了。”方子游沉声道,“不论如何,谢采身上确有最大嫌疑,方家自会去找他要个说法。”
“子游。”穆玄英道,“如果这一切真是谢采所为,那么仅凭你一人,恐无法对抗他这么多年来的布局筹谋。不妨先去与小别商议,倘能得到康家的支援,再行动合力拿下谢采也不迟。”
莫雨微微颔首道:“你此刻莫要与他起正面冲突,暗地里先观察下族中其他长老宗主和弟子,看看是否有与谢采往来密切者。既要疗毒,必要刮骨刮得透彻,决计不能让他们有反杀的可能。”
“两位兄长金玉之言,我已记下了。”方子游郑重道,“只是倘若来日战事不可避,还望两位兄长可以帮助我们……至少护住这么多渔村百姓的性命。”
穆玄英道:“不必托付,理当为之。”
“好。”方子游又道,“无陵这只海螺,暂时就放在你们这里,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如遇难事,也可群策群力。至于小别那边,我自去寻他,也会将此事悉数告知,你们不必担心。”
得到众人应好,方子游便飞快切断了联系,海螺花纹上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又恢复了最初平平无奇的模样。
穆玄英说不出心中滋味,只抬首一望,意味深长道:“大夜弥天。”
莫雨一手落在他头顶,轻声道:“犹有星照。”
手掌仍是冰冰凉的,却很厚重宽大,镇山定海,将穆玄英所有飞扬不定的神魂尽数归拢于体内。担忧、疑虑、踌躇又或恐惧,所有不能言说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统统被挤出躯壳,如吐纳一循,唯余无边安定。
他牵下那只手,重新将它贴在心口,一边用体温暖热对方,一边无比贪婪地汲取着能量。
在村长的奔走相告下,第二日照常出海的人少了许多,海面上仍旧盘旋着众多水鸟,隐约能瞧见一只突兀的水鸲骑在海雕头上,目光犀利地来回巡视。
抚琴人坐在渡口前的房顶上,一根一根仔细擦拭着琴弦,耳朵却高高竖起,捕捉着周遭任何一缕不对劲的动静。
穆玄英起了个大早,一番简单洗漱后,提剑出了门。
却不料院门外早早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清清冷冷的面孔在灿烂天光下,原本锋芒锐利的弧度也变得说不出的柔软。
穆玄英放慢了脚步上前,十分自然地抬手挑去他鬓边小片落叶:“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等你。”莫雨道。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穆玄英笑了笑,“世上不会有如此料事如神之人吧?”
“非但知道。”莫雨轻轻抓着他的手,“跟我来。”
穆玄英不明就里地被他牵着走,来到村后方,他们最先落脚的石台高处。这里空空荡荡,可俯瞰霞光沐浴下的粼粼沧海,无数海鸟在此歇脚,又被来人惊动,振翅飞起。
“此处是整个渔村灵气最盛的所在,不会有地方比这里更加适合。”莫雨道,“你要布防结界,凭符篆与一人之力,根本支撑不了几日。人本是天地孕育之灵,那么为此向天地借力,也当是合情合理。”
穆玄英怔了片刻,忽道:“你昨日没有去报信,就是一直在找灵脉?”
“不论有没有昨日海葵村之祸,你都知道,我定会做这件事?”
“没什么难猜的。”石台上,大海边,风堪称呼啸猎猎,眼前人的长发如飘扬的长幡,映衬着眉目浓墨重彩,“毕竟是你,一直是你。”
穆玄英一时无言,却难以自持地挑起他一缕乌黑的长发,极轻极轻地吻在发梢。
绸缎般的触感自指间滑下,少年旋即拔出佩剑,气息缓缓沉降:“开始吧。”
莫雨盘坐在侧,运功为他护法,也亲见他就如那个庚申夜月下高台剑舞,手结北斗诀,身如斗柄绕,三步九迹,天地人合一,光芒入体,七星自生。
行炁间,沧海横流,桑田变幻,星辰布,绵云走。日月星河,洪荒宇宙,一呼一吸,尽被纳入脏腑中,游走过,复被轻柔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