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兰果园外,康楹率一众弟子且战且退。她面庞冷峭,黑衣已被血水浸得腥粘,白裙也早已变成暗红,浑不似活人形貌。环顾在场所有活下来的弟子,无不是如此恶鬼模样,但剑尖所向,敌人却数以百倍,依旧步步紧逼。
身后泥兰园中,旧日参天的母树下,掩藏着足以炸毁半个岛屿的巨量硝石与雄黄。枯萎的树身静默此处,看着昔日仙岛火光冲天,灵兽于滔天血海中挣扎奔逃。
“船备好了吗?”康宴离道。
有弟子回禀:“备好了,连带着大部分灵兽,都安置妥帖了。离少爷,这就上船吗?”
康宴离点头:“让楹姐护着受伤的弟子们,先上船!”
乌头大船上,灵兽哀鸣,衬得往来步履匆匆的子弟们格外沉默凝重。康宴离疲惫地靠在船头处,精神却始终绷紧。金毛犼焦躁不安地在他身边踱步,时而拿头去拱他的手掌,时而抬起上半身,扒在船舷上下望。
康宴离摸了摸它,轻声道:“小别会没事的,别担心。”
“咱们的家……也会没事的。”
在其余子弟与船上弓弩手的掩护下,有生力量尽皆聚集于大船上,缓缓驶离岸边。
康宴离手持一柄长弓,吐气沉肩,上搭火箭,对准掩藏在林中的一截引线,悍然射出这石破天惊、破釜沉舟的一箭。
可火苗还没及触碰到引线,忽从林间跃出一只巨型七鳃鳗,一口将火苗吞进腹中。
“糟了。”康宴离眉心一紧,“周天屿失守,海妖已然赶到了。”
似为了印证他的话,旋即一只又一只形态丑陋各异的海妖跃出,彻底攻占了原本的出海口,继而向大船驶离的方向张牙舞爪地蹿来。
金毛犼更加焦躁不安。
康宴离卸弓换剑,一脚已登上船舷,长风猎猎,吹得他与康宴别九成相似的面庞说不出的坚毅决绝:“必须得有人留下,去点燃引线。”
众弟子闻言纷纷道:“离少爷,家主已不在了,你就是康家新的家主,怎能以身试险?让我去吧!”
“你们忘了,我早就失去了做家主的资格。”他微微一笑,“你们的新家主,已去身先擒王,为康家的未来一搏。”
“他是你们的前路。”康宴离半身几乎已探出船外,“那么,就让我做大家的退路吧……”
他深呼吸,即将纵身一跃,捐身狂澜,下一瞬,却忽伸来一只手用力敲在他颈后。
康楹张开手臂,接住他绵软倒下的身躯,见他面上那丝愕然尚未褪去,自己心头却盈满说不出的决然与释怀。
她不曾多说一字,转手把康宴离扔给身后的弟子,长裙翻飞,如同传说中的上古战神降至人间,挥剑如斧,从高空凌厉劈下,顷刻将迎面袭来的海兽当头劈成血肉模糊的两半。
金毛犼仰首长啸,跟着跳下,原本如正常犬类的身躯化为房舍般大小,四蹄犹浴烈火,一步一步,红莲怒放在瀚海之上。康楹连招击罢,翻身骑上凶兽脊背,缭乱剑光左右开弓,直直杀出一条奔向泥兰园的血道。
凌弱畏强,天性如斯,他们悍勇一分,众海怪与海寇便也怵惧一分,阻拦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进泥兰树前,只待他们彻底力竭的那一瞬间。
康楹利落地从金毛犼背上翻身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道:“好孩子,你尚有自保之力,回去吧。”
金毛犼冲她低了低头,喉中呜咽,却并不愿走。它张开口,缓缓呕出一团模糊却四脚俱全的肉,就同一只小小的、再寻常不过的黄狗。
没有头颅,早已死去多时。
康楹阖目:“那咱们就……一起留下来。”她再睁开眼,眼瞳已被手中擦燃的火石彻底照亮,“送这帮杂碎,下地狱。”
就似那日,文星竹在每个人心中留下的一团星火。
这一团不可浇熄的火焰早早从她心底燃烧而出,夺目、艳丽、危险,生机浓郁,死意也盎然。
火光在空中划出极瑰丽的一线,不可逼视,燃烧了长夜,也照亮早已死去的泥兰母树。
纵横的枝桠,仍旧是枯败灰黄的模样。可有那么一瞬间,康楹觉得,那棵树确实又再度恢复了昔日充满神性的明亮。
一抹如月的皎白落在树前,剑尖挑起那团星火,没有让它落地,也不曾让它熄灭。
她一愣,看向来人,面若霜华,星辰剑履。
“这些硝石下去,半个岛屿都要被夷为平地。”白衣女子道,“百年世家,洞天福地,不该与这等腌臜之徒玉石俱焚。”
随着她话音掷地,无数身着蓝衣的弟子如天降之兵自岛南的方向杀下,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康楹:“你……”
白衣女子目光凛凛,不声不响,提剑便向她颈旁杀气磅礴地一刺。
下一瞬,两人双双收剑,只余一只七鳃鳗的尸体抽搐落地。
“警惕性很强。”白衣女子转身,“要活下去,必得如此不可。”
康楹死志已去,提剑跟了上去:“姑娘究竟是何人?这些……难道都是浩气盟的弟子?”
女子依旧清清冷冷,剑招却远比面庞更凌厉逼人,霎时在海岸边清出大片空白。
“剑圣拓跋思南弟子、浩气盟开阳坛主,林可人。”她与康楹背身而立,鲜血也渐渐染红她的白裙,“奉盟主之命、凭穆玄英调度,特来支援洞天福地岛。”
随着她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数不清的海鸟鸣叫,盘旋着、簇拥着,飞向周天屿的海域。
平素雪白的海沫已经彻底成了红色,庞大的六眼飞鱼时跃时潜,将所有藏匿海中的传送阵搅得一塌糊涂。间有飞鸟一个猛扑擒来与周天哨纠战的海妖丢入海中,又被飞鱼长而锐利的尖吻洞穿,化为翻腾血沫中无足轻重的一团。
掐指一算,从来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谢采终于彻底收了笑容,薄扇被他攥成一柄,根根指骨凸起,指节白而分明:“不愧是王谷主的弟子,红尘派的传人,工于心计,长于演技。韦柔丝输在你们师徒手下,倒也不算太冤。”
莫雨道:“我也很满意,聪明如阁下,此刻没有问出些蠢问题。”他微微一顿,又道,“毕竟,我不是一个喜欢同蠢人多费唇舌的人。”
在场的其他村民全然懵了,一会看看大蛇,一会瞧瞧莫雨,一会又擦擦眼睛,再看分明活蹦乱跳的扇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却只见原本奄奄一息的大蛇忽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八尾白狐,一边原本躺在地上的女童也猛地诈尸,一边呸呸呸一边起来恢复成少女身形。
蓉蓉:“呼,可算能喘气儿了!憋死我了!”
白狐望向地上一截断尾,露出个有些肉痛的表情:“老子几百年的修为啊!莫雨你这混账羔子缺德玩意……”
“谢了,不灭烟。”莫雨道,“等哪天姓王的不在了,谷主让你当两天。”
“呸呸呸呸!当谷主是什么香饽饽,一天吃不上三个菜!画这种大饼,想我好还是想我死!”白狐一脸晦气。
长孙笑与归故渊对视一眼,倒是心中已明白了个大概。
人群中又传来个不可置信的声音:“扇扇……扇扇?!闺女,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