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予这才转过身来正视上神藏,眼中带着探究的光。
“上神藏?今日倒是稀客。”
上神藏已然不复往昔,见到“仇敌”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神君予笑说:“今日倒是个好日子,不如诸神一聚,毕竟,往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流清手中撺紧天若鸿溪,面色阴沉,曾经那副吊儿当当的样尽数不存。
此时场中还有许多神君上神未曾离去,都纷纷看向他们,当然,他们既然今日在场,便都是向着神君予的。
——神界已然成了神君予的一言堂。
神君予伸出手,眼神淡淡的望着指尖亮起的一点光芒。
那道细微的光蓦然间放大破空而出,水月天被笼罩了一层透明的阵法,苍穹之上的拿到阵法阵纹繁杂玄秘,金灿灿的格外高贵。
“众神归位。”
阵法顿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辉,令人不敢直视,主阵在逐渐扩大,它运转着供养周身的小阵眼。
在主阵的阵眼出,一道愈合的“线”猛地睁开,两条弧形现的展开,是整个神界似乎笼罩在一张密网之下,无数道阵眼似乎是在回应它的呼唤,纷纷供给自己的力量,如此,二者互补。
神界原有二十七神君与三十六上神,现神君只存二十神君三十五上神。忘真上神同神君暮在十万年前经历“生死之战”已然“陨落”。要是仔细数,便会发现,那些亮起的、不同颜色的阵法有整整五十三道,其中间的阵眼呈神印样。
除了流清神君同上神藏的神印并不在其中,神君予额间神印光芒一绽,那道属于他的阵法逐渐靠近主阵,也是在此时,神界的风卷起“沙尘”,带着淡淡光芒的沙尘“飞”向,或者说是被卷向主阵。
又陆续有七道阵法出现,上面出现的神印,正是已然陨落的几位神君的。
代表五行的几道阵法聚在了一起,命殿神君凛和元殿神君观的两道阵法较为黯淡,但还是一同化作融合阵,其他阵法分别分散。
神君予召出的阵法正是归界古阵,神界权力的象征,只有众神之首方可开启。
上神藏蹙眉,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耳旁古钟声嗡鸣,似乎是在催促他归位。
流清同样不好受,他由于常年待在神界,受到的影响比上神藏大的多。
上神藏已在苍溯守了十万年,身上的天命之力多少可以帮他阻挡一二,但流清可就没这待遇了。
“啊!!!”
流清嘶喊过后弓着身接连喘气,手背、额间青筋暴起,他抱着头,似乎是要驱赶那道难熬的古钟声。
上神藏面色惨白,指尖颤抖 ,他缓缓道出:“锁辰!”
无尽的苍穹之上亮起一点星光,接下来是七点,随后二十八道光柱打破众生,跨过山河迎下,化作一把长剑,星光璀璨,星海浮沉。
迎面而下的气流逼的神君予两步,锁辰从天际劈下,直直穿透那道大阵,诸行退让!
他嘴角抽搐一瞬,随后打了个手势,
主阵与五十三道应阵、无数辅阵的力量尽数向他而来。
上神藏也不愣着,提剑而上就要打断这个模式。
铮——
两剑相撞,擦出火花,一柄长剑挡在了他面前,剑身的古纹很是眼熟,他顺着剑柄看去,是燕往的无恪剑。猛地抬头,便撞入燕往那双深沉的双眸。
一切都变了,都变了。
燕往朝他摇摇头,示意他收手,此时上神藏已尽数恢复记忆,愤怒之余想不起其他,压下无恪剑,盯着燕往的双眸,质问道:“燕往,十万年前,可是你在我殿中用了‘忘尘散’?”
明明早已知晓真相,明明早已变成陌路人,但上神藏就是不信,他不信燕往真的会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之事。
他要等燕往,亲口说出那个真相。
燕往张了张口,最终垂眸低声道:“是我。”
“这么多年,你可有一刻待我真心?”
燕往眼神蓦然坚定,点点头:“有。”
每一刻,都是。
“很好。”
上神藏收剑,然后再次抬起,直指燕往,燕往也不躲,他也没有继续刺下那一剑。
“看在往日情分上,今日我不杀你,从今往后……上神藏同燕往,恩断义绝!”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虽然那一剑未曾落下,但燕往的心却多了个血窟窿。
上神藏本以为自己会坚定的说出这句话,却没想真的说出口时竟会声音颤抖。那么多年,他们自诞生起便是好友,他们一起游历下界,一起诉说苦水。
好在……好在……这都不是假的。
他上神藏不欠燕往,是燕往欠了他。
对!便是如此!
如此一想,心下便好受不少,但仍然脚下虚浮,没走出一步,他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之上,他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神魂仿佛都飘出了肉身。
“让开。”
他尽量不去看燕往脸,可是还是心生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这十万年两个人就像是陌路人一般,怎么今日说出这句话后还会难过呢?
上神藏不知。
燕往此时的想法也是如此,他心生无数悲哀,面颊之上一道泪痕划过,轻飘飘的被风卷起然后散在了尘世里。
他,竟然哭了?
他意识朦胧,仿佛是在梦里,这一切都不合实际。
他好像一瞬间回到了桃林之中,那是他们待过最久的地方。
他们在这里抚琴,在这里赏花,在这里听风观世,看那山上月。
他犹记,那日的上神藏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睡了许久,燕往没有叫醒他。
只是站在两米之外静静的看着,眼神眷恋,似是要将他的面容刻在骨子里。
许久,燕往方才如往常般拖长了音将他叫醒。
但那一切在他眼前如同镜花水月,一瞬间崩裂,一瞬间散去。是了,他们都不在是少年了。
燕往眸光一闪,似是一瞬间想通了什么,并没有阻挡,退到一旁为他让路。
上神藏像是松了口气,向神君予走去。
神君予却是一笑,很莫名,仿佛胸有成竹。
“上神藏,你当年纵使是全盛时期也只能同我打个平手,怎么,本源恢复八成就敢来同本座硬碰硬了?”
他前后自称不同,也是象征了上神藏身份的变化。
上神藏嗤笑,眼中杀意似是要湮灭天地:“八成?八成我亦有信心将你拿下!”
“吾生来及上神位,乃天地万物择出的上神首座。本就与你不相上下,怎么?这十万年给你在梦里睡傻了吗!”
他既然说是在梦里,也是在暗示神君予的不自量力。
“哈,那便请指教了!”
明玑于刹那间划过上神藏的眉眼,上神藏一个翻身躲过,玄默自他腰间而过,险而险。
蓦地,暗光一闪,上神藏猛地瞪大双眼,想要阻挡却是不及,一把灵剑已然穿透空间向他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划拉的一声,是兵器埋入血肉的声音。
他愣愣的看着挡在面前的人影,上神藏从未注意,燕往的背影已是如此高大。
灰色衣袍古朴并无任何装饰,此时染上血色,鎏金色的那部分似乎是在讽刺。
灵剑在刺入肉身后便自动消散,可它绝对不是伤及肉身那么简单。
燕往蹙眉,只觉好像又什么在破碎,是世界。
或者说是,他的神魂。
他身体在一瞬间脱力,往后跌去,上神藏收剑赶忙接住了他。
他不觉,已泪流满面。
燕往艰难的睁开双眼,看到是熟悉的面孔一愣,随后自顾自笑了起来。他见上神藏眼中泪,还是如当年那个无措的少年般,面露几分焦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替他拾去泪水。
毕竟方才那一剑伤及的是他的神魂,识海丹田都被击碎了,本源没了载体,四处溃散。
“别哭啊,你看看你,还是如当年般……”
“咳咳……如当年般……心软……”
神君予看着这一幕不知是在想什么,竟然没上前,他闭着眼,额间神印忽明忽暗。
上神藏抿着唇,咬牙不言,他怕他一说话声音就颤抖不已,他怕……他怕……
“对……不起……”
燕往苍白着脸,嘴唇青白艰难的道出这几个字,说罢像是释怀,眼眸又黯淡几分。
“燕往……”
上神藏心底升起一股恐惧,他声音匆匆:“我……不怪你了……”
燕往笑了,很温暖,很柔和,像是光。
“有你这句话……我死……也放心……了……”
“说什么胡话!”
恐惧笼罩了上神藏,他眼前不断闪过二人的曾经,原来在生死的界限前,好像一切都可以化解,会想起,这个人曾经有多么多么好。
“我……咳咳咳……”
燕往急迫的想要说什么,紧紧的撺着上神藏的袖袍:“我……我喜欢……”
“什么?”
燕往蓦地安静下来,看着上神藏于光明下的脸发愣,随后一笑:“上神藏,燕往上神心悦你已有十二万三千二百载。”
“来世,我……”
“我还要同你做挚友……还有……”
还有……
还有……
他没说下去,手缓缓垂落,面色安详的像是睡着了般。
“上神藏——”
“燕往?”
是少年。
随后,身化作光尘,自袍底而上,被风卷入天地,自天地而化身,又归于天地。
上神藏眼前最终定格在——初见。
“上神藏。”
少年假装持重。
“幸会,燕往正是我名。”
燕往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但还是礼貌的回着。
可惜,那些都是再也回不去的往事。
咚——
九之极数,古钟飘渺,但远不过往事。少年人一语成谶,悲喜尽数。往事成空,何人载记?听妄念奏响,一生难忘。正是,若无妄念,何谈往生。残花落尽,那千般力量敌不过因果轮回、盛极而衰。人有情,草木亦如此,山海为之动容。那是,往昔不复随尘去,今夕何时再见君。
也是在此时,流清也到了极限,他不愿违背流水的意志,他本是自由人,如今却要受到束缚,这令流清不愿。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天若鸿溪铮鸣,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意愿欲要劝阻。
流清将它置于掌心间,意念一动,天若鸿溪安静了,但周身散发着悲凄之情。
我要来去自如,本流水!
哗——
本源四散,流清竟是要自戕!
也是,对于这位水行神君而言,不过是休息一段时间罢了,世间水行,自会再生!
一时的辉煌不是永久,但在诡谲的局势前退出未必不是好事。
这是流清所想。
他身化天地之水,直上天际。
咚——
流水便是要来去自如,天地之水自会再生,川流不息、不止,自天际滚滚而下。七声似是送别,天若鸿溪叮当之下带悲伤之意,但它选择尊重。流水之清,待来日,自沉浮。
神君予似是想到了许久以前也有这样一对挚友在他的手中陨落。他看着掌心,明明没有血,却又似沾满了血。
他冷笑,但更似苦笑。
也是,这就样吧。
他本如此。
他即黑暗。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