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贵人家送童男童女去观里侍奉神女的不少,但大多都是不受待见的庶脉,亦或是落寞旁支。像这样还在襁褓的嫡女还是京中的头一遭。
因着这事,自家也不是没有被人在背后议论过。
“人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好好待她。就算是有什么孽的,这么些年也都消了,真说起来,也是你这做祖母的不慈。”苏衡对自己的妻子说道。
意思就是消停些,这当下,别惹出什么事来。
苏老夫人冷笑一声:“夫君你不明白,她就是个祸害。不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心狠,我也是为了我们苏家。”
“我是不明白,一个刚生出来连吃奶都费力的娃娃,能怎么害我们苏家。”苏衡沉声问道。
苏老夫人不吭声,她不知道怎么诉说。
在这孙女降生的那晚,自己忽的生出一段记忆,让她仿若做了一个悠长荒诞的梦。
她看见自己这个孙女,被家里人养的琼姿花貌,聪慧伶俐。却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与威国公家的孙子杨晾私相授受,竟还私定了终身。
原本这也算不上什么灭门的祸事,只叫外人笑话苏府教养。
可坏就坏在那杨晾,彼时还有有个未婚妻——柳蓉。
柳蓉出自燕州柳家,那柳家更是满门忠勇。几年前荆门一战,成年的嫡支男丁皆战死沙场,只余下这么一个孤女和几个还在襁褓的稚子。
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亲事,任谁家都不能不认也不敢不认的。
可那杨晾却偏是个痴情的蠢货,与苏阑之私定终身后,竟然跑去宫里请旨退婚,要天家成全他俩。
这事就从宫里透了出来,也不知怎么就闹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柳蓉得知后,亦不愿夹在这对鸳鸯之中,上书求天家做主退婚。
她是个大气通透的,但那些柳氏家将们又哪里甘心看着自家姑娘这么被人欺辱呢。
在他们眼里,天王老子也不能坏了他们姑娘的姻缘。这事就是苏家仗着和天家亲近,欺柳氏没人,要夺婿。
这口气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一时间更是闹的军中诸将群情激愤,纷纷上告陈情诉怨。
天家为了安抚人心,亦不愿担上个欺辱英烈孤女的名声,就驳了杨晾陈请,并下旨令杨柳两府择日完婚。
至于苏瓓?恰逢胡人阿卡林巴部遣使来朝,欲与大晋联姻,朝中就有人请封她为郡主,推举由她和亲。
天家也应了,自家更是没能反对。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平静下来了。哪知,阿卡林巴部的王子来迎亲那日,喜车里的苏瓓服毒自尽了。
心爱之人因自己被迫远嫁异族,而他却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本就悲愤的杨晾,乍见到喜车里自尽的苏瓓,更是悲愤狂怒,抽出胡兵的腰刀,爆起就向那王子杀去。
胡兵赶忙护主,朝中侍卫见此情形亦是举兵护驾,双方顿时打成一团。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套了。
最后,朝廷联姻不成,又平白多了个仇敌;皇后也因这场混乱不幸落胎;天家更是在乱中被奸人浑水摸鱼,身中数刀。
造成这样的局面,起因便是苏氏教女无方。自家更是万死难谢其罪。
也是因此变故,自己的夫君,儿子被夺了官身,流放燕州充作军户。
祖地也开了祠堂将他们这支这支划去,他们再也不是临川苏氏子弟。
从名门氏族跌至军户。
军户啊!那是下等贱民,儿孙们是不得入仕的!自己的夫君当时含恨而死,不得瞑目。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着她苏瓓而起。这样的孙女,是不是该一开始就溺毙了事!
但这些事苏老夫人却说不出口,这段记忆太过诡异了。她自己也分不清这是真还是幻,更不用说向来于鬼神之说不置一顾的苏衡会不会信了。
只怪她当日下手慢了一步,让苏衡把人救了。
既除不得,那就远远打发走吧。眼不见心不烦,但是自送走她那天起,她就感到不安,她觉得给自家留下了隐患。
可到底她也没再起让她死在外面的心思。
可如今,苏家莫名被天家怪罪,还是被贬出了京州……
“看看,这还不是命里带孽又是什么?当日若能依着我的意,我们家何至于此翻田地。到了到了,还是免不了被贬的结果。”
很显然,苏老夫人把这次苏家的劫难又安在了苏阑之身上。
还是?免不了?
苏衡听着有些不对。正想细问,便听到丫头来报:“大夫人带着四姑娘来了。”
苏衡这才按下不提。
安氏带着苏阑,迈过门槛,对着坐在上堂的两位长辈屈膝万福。
“父亲,母亲。咱们家的阑之回来了。快,阑之,给你祖父祖母见礼。”说着,将身后的苏阑拉到的身边。
苏阑依言向着上座的两人行礼,依旧是见安夫人时的揖礼。
“孙女苏阑之,见过祖父祖母。”
苏衡见苏阑之这一身行头有些诧异,不是说先去的大房那边梳洗了?怎么没换一身。
待再见苏阑之行礼,就有些微微的皱眉。
这礼…也说不上不对。她自幼养在观内,确实都是作揖的多,只是现在回来了,就不太合适了。
不过,如今正值府上大变,也的确无甚精力去计较和纠正这些了。
苏衡回头看向这边的老妻,想着对她嘱咐几句。但是自己这老妻的神色……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苏老夫人的神色甚是怪异,从苏阑之进门再抬起头时起,她就像是被拉到另外一方世界中。
这站在屋里喊着自己祖母的女孩,和自己记忆中的孙女瞬间重合在了一起,又在霎那分成了不同的两人。
这样貌和这身型倒是对的,可这身出尘的气度和脸上的神采却无半点记忆中的样子。
这……观中修行的岁月能将一个人改变成另一个模样?
苏阑自然也注意到了苏老夫人的愣神。
只见这位苏老夫人半天不语,只直定定的看着自己。眼神中闪烁着不解和防备。
像是在透过自己,看着一个别的什么人似的。
苏阑轻轻勾起嘴角。
嘿……这老太太,有点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