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条歪歪扭扭,却不乏虚实。有几处落笔分明是山,却不见巍峨。除此外,竟还有几坨污渍分布。
若说是画,像是儿童之作。可看边上注解,又见执笔人是有几分底蕴才情的。
但若说是图……那就有意思了。因为这注解上写着——疆域水图。
这大晋水脉,是这么分布的吗?图上几处长线,自西入东,怎么看怎么像是大江流。
那细线是支流?对应的山又是怎么回事?按说应该连山成脉才是,还有那几坨污渍……
“这图怎么卖,卖图人在哪?”苏阑之想要。
既看不明白,就拿回去慢慢看,最好能把人找到问问清楚。
“那狂生,收了小人十两银便走了。听口音,不是京中人士。”
就是说,这图十两收的,您看着给个价,人不知道,不见了。
“这图我二十两银入了。不过,还烦请掌柜帮我找找人。若人有消息,我必有重谢。”苏阑之越看越觉着这图,像是草稿。
这东西让她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自己前世历史上有名的《水经》。不过那是书,不是画,可若这个狂生,正在编写一部这世间的水经呢?
古人言,因水以证地。
可见水系流域对于农耕社会的影响。这很重要,我们华夏文明,治世治人,可以说是从治水开始的。
“姑娘喜好,确实与旁人不同。接下来几样,可还要再瞧瞧?”掌柜笑着应下,指了指那几个木匣。
“看看吧,我想看。”苏珑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个四妹妹喜欢这么个古怪的画,但是不妨碍她好奇木匣子有什么。
“姑娘请看。这是从西南番邦一处名为身毒国的地方,得来的一块老山檀木里,车出的珠子。共一十八颗,坠的这颗是象牙雕刻的瑞兽。姑娘说好风雅物,小人便觉得此物应当会得姑娘青睐。”
檀木香珠手串。这东西算不上顶精贵,但是自带甜香,倒的确让苏阑之心动。
掌柜的见苏阑之目露满意却又不言语,便又介绍起另一件:
“您看这件,此乃锦州官窑所出———桃红琉璃盏。您看这色,艳若春桃,似冰似玉,流光溢彩,近几年这锦州官窑也就得这么一套。”
琉璃盏,其实就是玻璃碗。但是古法琉璃和后世的玻璃又不太一样。
简单的说,玻璃主要是用沙子烧制的,而古法琉璃是青铜器的副产品,意外烧制所得。
琉璃石也称五色石,因烧制时夹杂了金属矿质所以呈现不一样的色泽。
不过,以当下的烧制工艺,出现这样桃红夭夭的色彩,的确是难能可贵的了。
更不用说要做到像眼前这只,色如彩墨般的透变魁彩,可以称其巧夺天工了。
苏珑显然是爱不释手:“四妹妹,这个真好看哇……夏日用这盏吃冰酪,看着都凉快。”
苏阑之也觉着好看,便对掌柜道:“这手串和这琉璃盏怎么出?”
“手串百银,琉璃盏五十金。”
好家伙,一个碗要五百两银,那可是五十万钱啊,都能换千石谷子。
这可真是豪奢啊!
一个农民种一亩地,省吃俭用种十辈子也换不来一只碗。
这世道,当真是可笑。
有人求五钱续命,有人散百金寻欢,这便是这个时代的贫富之差了。
苏阑之此时无比庆幸,自己穿在了个名门世家。
“三姐姐,看来这琉璃盏是和我们无缘了……”苏阑之感叹,傻子才拿千石谷子换玻璃碗呢,再漂亮也不能换。
苏珑也遗憾的点点头,是太贵了。回头看到还有一个盒子没打开:“那最后那个木匣里是什么?”
“哦,这是前些时日,刚得的夜明珠!”掌柜的笑容满面道。
话音一落,苏家三兄妹全变了脸色。
苏琮眼中透着炙热,苏珑面上带着兴奋,只苏阑之肃着脸眯起了眼,冰冷的盯向那木匣。
“几位容我关窗,这夜明珠,要在昏暗中方能一睹真容。”掌柜得意的对着几人拱手。
“不用了,我们不看。”
不等掌柜的动作,苏阑之就已冷冷拒绝。
掌柜的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呆愣住。
不看!为什么?
苏阑之更是不自觉的后退一步,想离那木匣子远一些。
谁知道这夜明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如果是个荧石,那也不过就是个光能转变的东西,比那琉璃盏还不值钱。
它若不是荧石呢?那是个什么东西就不好说了。
就怕这东西是个放射物。
“掌柜好意,我等心领了。只这夜明珠乃重宝,实非我等能把玩之物。还请掌柜收好。”
苏琮有些急:“四妹妹,看看又无妨。咱们别上手就是。”
苏珑也心痒的点点头。
夜明珠呢,那可是传说中的宝物。据说是天外宝石,能延年益寿,保青春永驻。
苏阑之冷着脸瞪了眼苏琮,让他先别说话。对掌柜客气道:“那串檀木手串我要了,谢过掌柜招待。”
掌柜不解,但客人不想看,他也不能逼着啊,便让人撤了下去,只留了那副画和檀木手串。
等人全都出去了,苏琮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看?买不起还不能看看?我买不得,就不能让祖父买?献于天家,说不定天家得宝心喜,我们便不用去青州了呢。”
苏琮不明白,刚为什么自己妹妹瞪自己时,怎么他就不太敢说话了。他若坚持要看,那掌柜一定会应下的。
苏阑之便问:“二哥哥你细想想,这样的宝物,会是从哪来的?你说这多宝楼是宗室产业,有这样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巴巴的拿出来给我们看?”
从他们进门起,送来的东西就不像是他们几个小孩能消费的。
刚开始还以为,是因着苏琮得苏衡的喜欢,或是因着他自己在京中有什么私下的营生,引着这掌柜拿好东西出来讨好,以便他在妹妹们面前显摆。
可越到后面,就越不像那么回事了。
且不说那对白玉手镯,就那陶印宗的字,明显显是冲着苏老爷子的文人喜好去的。
而这夜明珠,就更像是个套了。
“你是说,有人想借祖父的手,让这夜明珠进宫?为什么?自己献不好么?”苏琮想不明白,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所以,这夜明珠,估计…有问题。”苏阑之低声道:“你们要记着,这世上,凡是能不借外力发光的,大多都是毒物。”
“这是从何说起!”苏琮瞪大眼睛惊呼。
苏珑也是,连嘴巴里塞的雪饼都忘了嚼。
“天下稀奇事多了,有些光,是能照死人的。如今,我们家正是多事之际,别平白的成了人手中棋子才好。”阑之缓缓心绪,轻拍了拍苏珑:
“行了,见识也涨了,东西也买了。我们去街上逛逛,让三姐姐消消食。过一会儿就回府吧。”
让谷雨记着要抱上那副画,这可能是她今日最大的收获了。
说起来,今日她是收获还是很丰富的。
哦,差点忘了,还有个收获:“六爻,那小儿家里的那病人如何了?”
“回姑娘,我已让粮铺的伙计跟着去了。定不能丢,稍晚些我带人来回姑娘话。”六爻恭敬回道。
苏阑之满意的点点头。
那就好,这世上啊,人才才是无可多得的大宝贝呢。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画这副画的那个狂生。
几人休整好下楼,掌柜送至门口,苏阑之再次嘱咐:“烦劳掌柜留意着这作画之人。哪怕届时我们人在青州,也必定会有重谢。”
掌柜憨笑着应下。
等几人出了门,便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伙计道:“去查查,这苏府,何时来了这么个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