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失明的人一个人外出,实在是太危险了。
秦钰珊也曾借口担心,和丈夫一起来到了老木匠家,想要帮丈夫做些事,罗生月虽犹疑,但还是答应了。
罗生月做工的老木匠家就住在在山下,离城镇还有一段距离。
这位木匠师傅人很好、很客气,听声音,应该是个随和的好人。
秦钰珊放下心来。
一次,两次,三次……秦钰珊敲着盲杖,暗自在心里记下去老木匠家的路。
秦钰珊又大着胆子提出想为丈夫帮些忙,结果却因提不动斧子而打了个趔趄,一下子将叠好的木柴踢得七零八落。
尽管罗生月和木匠都告诉她没事,但秦钰珊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挫败感。
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是个只能等待丫鬟伺候的矫情小姐,她的一腔热血被浇灭,再也不提去木匠家的事。
如果不能帮忙,那至少不要添乱。
她从此便不再胡闹着要求陪丈夫去老木匠家了。
有时候她会想,倘若罗家没有遭遇灭门惨案,倘若她父亲母亲肯接受一无所有的罗生月,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不同?
不过,二人的恋情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仍旧是殊途同归的好结局。
像话本里一样,最能证明主角相爱的剧情便是磨难与挫折。
在罗生月将意外被山匪绑架的她从寨中救出来还因此毁掉嗓子时,秦钰珊便认定了罗生月就是自己相伴一生的恋人。
秦钰珊俯在书案上,将那一本《月季池》翻得哗哗作响。
这本书是她最喜欢的书,曾经是秦府大小姐的秦钰珊却将这本书翻过无数遍,次数多到可以将它一字不差的背下来。
《月季池》讲的是一位千金小姐与落魄公子的爱情故事。
千金小姐与落魄公子如同每个爱情佳话一样无畏世俗的指点和父母的威压,相识、相知、相爱。
后来,考取功名的落魄公子前来迎娶了千金小姐,二人举案齐眉,相约白头偕老。
谁知那位公子却在朝廷纷争中意外丧命,二人被迫分离。
千金小姐被父母接回,要求她改嫁,千金不从,义无反顾的跳进了荷花池。
那是一个很浅的池塘,经常有顽皮的小孩下池游玩,根本淹不死此时已然二十岁的千金小姐。
而跳进池塘中的她却像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千金的父母派人掏空荷花池打捞,却什么也没捞到,池塘中空空如也。
经历丧女之痛的千金父母后悔不已,认为他们不应该对女儿苦苦相逼。
又是一年春,千金父母来到池塘缅怀女儿,却没想到,那个枯败的池塘竟开满了一朵朵鲜艳夺目的月季花。
荒诞又凄美的爱情。
秦钰珊如是评价。
……
叮铃铃。
厨房传来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每次铃铛声响,秦钰珊便知道是丈夫在自己附近。
那串铃铛原本是她外祖母送的金簪上的。
刚收到这根金簪时,秦钰珊年纪还很小,对它爱不释手,总是仔仔细细地端详它。
这是一根极为华贵的金簪,精致的纹路篆刻在簪身,几串清脆悦耳的金铃掉在簪尾,走起路来一晃一响、悦耳动听。
这个金簪是祖母赠予她的礼物,还是她唯一从秦府带离的身外之物,本不应该随意毁坏。
但她与丈夫一个盲,一个哑,日常相处起来十分不方便。
念着丈夫平日里对她的柔情蜜意,秦钰珊忍着心疼将金簪上的铃铛拆下……
将这串铃铛系在丈夫衣带时,她吻了吻丈夫的左颊,红着脸开口道:“我如今看不见了,但你带上这串金铃铛,每次走动,我便知道是你了。”
小时候,秦钰珊最爱带着这枚金簪,跟在罗生月的身后,甜甜地喊着哥哥。
如今,这枚见证二人两小无猜的金铃铛,正系在罗生月的衣带上。
每次听见铃铛的响声,秦钰珊的脑海中总会浮现起,小男孩与小女孩牵着手在廊下欢快跑动的身影。
金簪上垂下的铃铛在耳边哗哗响,激烈的的近乎掩盖身旁小男孩无忧无虑的笑声。
叮铃铃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
洗碗的水声已经停止,罗生月走到秦钰珊面前,捧起了她的脸。
一个湿润又温和的吻落在了秦钰珊的唇上。
秦钰珊的左手被抻开,一只带着薄茧的指尖触上了她柔软的掌心。
「我走了」
丈夫写道。
丈夫那双温暖干燥的手,原本是一双纤长好看的、能写出好字的手。
而如今却因生活的磋磨生出薄茧。
秦钰珊在那时会有些卑劣的暗讪道:这也许是丈夫对自己的爱。
纵使有万般不舍,秦钰珊也说不出口,她也在罗生月的眉间也留下一吻,轻轻开口道:“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