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彦章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或许是天理昭彰,葛荣春千算万算,没算到孙简文还有一套鱼鳞册。他妻子陆氏不仅知书达理,还写得一笔好书法,尤其擅于摹拓名家之作。私藏鱼鳞册的那些日子里,陆氏用响拓【1】手法描了一套一模一样的鱼鳞册。大火毁去了她仿制的那一套,藏在砖缝中的原本却毫发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这个女子不简单,三年来,她从不在人前展示书法,为此甚至不惜做苦力为生。而且她把证据捂得死死的,走私案震惊朝野,她都不为所动。直到我亲自登门,她才把鱼鳞册交了出来。”
韩世渝忧心道,“鱼鳞册现世,葛荣春会不会猜到是她提供的证据,而今她又该如何自保?”
吕彦章叹了口气,“咱家本想给她留些银钱,或是让下属护送她离开镇江,可她都拒绝了。她说手头突然变得宽裕,或是卷铺盖离开镇江,都容易招致怀疑,维持原状才是最安全的。”
一语既毕,无限唏嘘。
三载春秋,不过须臾,可对于孙简文与陆氏来说却是灭顶之灾,是暗无天日之下数不尽的血泪。
相比孙简文与陆氏的遭遇,自己的悲伤似乎不值一哂,韩世渝郁郁寡欢地想着,他似乎该收起这副悲悲戚戚的嘴脸,然而心境从不由人,你越是竭力压抑,它就反弹得越高。
到了驿站,吕彦章在沈终夜的搀扶下上了车,刚坐定,他便掀开帘子,任凭满口酒气喷薄而出,
“对了,葛瑞芳身死狱中一事,御史台和大理寺迟早会知道,届时后党若要借题发挥,还劳你们多帮衬。”
‘是了,他们还得在朝堂上百般诋毁死者,好保同党平安无虞。’
韩世渝紧紧攥着那枚香球,掌中铜丝构成的镂空圆球已然变了形,失去禁锢的花丝扎入掌中,一抹鲜红在袖口绽开,所幸在昏暗中并不打眼。
“应该的,”他喃喃道,“到时我便说,葛瑞芳其人……畏威而不怀德,仗着的手中罪证漫天要价,暴病而亡……乃是他的报应。”
“还是早些找到葛荣春主导走私的铁证要紧,只有堵得后党百口莫辩,他们才没功夫寻我们的差错。”沈终夜一针见血地指出。
“是啊,但愿此去镇江能有所收获。”吕彦章恹恹地挥了挥手,车夫扬起马鞭,马车一溜烟地消失在街口。
天幕黑沉,沿街的灯笼仓皇地在风中舞动,寒意夹杂着水乡特有潮湿,无声无息地渗入皮肤肌理,将血脉都浸透。
沈终夜向等候的驿车招了招手,又转身去问韩世渝,
“不早了,咱们也走吧?”
韩世渝迟缓地摇了摇头,他伸出左手拍了拍对方的肩,“难为你替我周旋……我想自己走走,你先回吧。”
他眼中分明有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沈终夜发出一声长叹,“矫诏是我的决策,葛瑞芳的死理应是我责任更大,你别太难过了。”
韩世渝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无能……好像谁都救不了。”
“想什么呢?变法是利在千秋的好事,眼下那些旧党权贵们拼死反扑,正是因为变法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的利益被削去一分,国库能留下的财用便多一分,假以时日,就不愁没钱起兵。等屯田法铺开,北伐的粮草也就有指望了,这不是很好吗?”沈终夜柔声道,“关河外那些遗民还在等着我们呢,不必把一时一刻的成败、一城一池的得失看得太重【2】,路还很长,咱们要往远处看。”
韩世渝心里明白,以沈终夜的性子,这番话已是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他点了点头,将右手往衣袖里缩了缩,又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多谢,我真的没事,回去吧。”
“快宵禁了,一起走。”
韩世渝在缄默中摇了摇头,宛如一道无声的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