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他的声音冷沉,不带任何波动。
她心底存着要探明此处究竟是何地的念头,便刻意放缓了动作。
慢悠悠地扶着车沿起身落地,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周遭四下扫去,将附近的街景收进眼底。
眼前是一座朱漆大门,瞧着像是城中官坊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处私宅。
崔疏禾刚站定没片刻,厚重的朱漆大门便从里头被人拉开,两个身量比她还要高出小半头的婢女快步走了出来,先朝着沈霂屈膝行了个礼,随即一左一右伸手往她臂弯上扶来。
说是扶,那力道却大得箍紧了她,分明是怕她半分挣动,要将她架进去。
崔疏禾眉峰微蹙,脚下猛地顿住,声音清清淡淡,却坚硬:“松手,我自己会走。”
两个婢女似乎没想到她忽然如此开口,皆是一愣,目光下意识齐齐往后,往沈霂的方向瞟去。
崔疏禾没再看她们,挣开她们,抬步便往院门里走。
若是有人凑得极近细看,便能察觉她的步子一行一顿,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像是半分力道都使不上,正虚虚拖着脚往前挪。
临跨进门槛的前一瞬,她状似无意地回头,飞快扫了一眼巷口,心底的笃定瞬间又多了几分——她从前一定来过这里。
可究竟是何时来的?她的心里真切地浮起疑惑来。
这院子并不大,两个婢女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推开正屋的木门,侧身示意她进去。
房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空荡,只摆了一床、一桌、一凳,四壁空空,连半幅字画挂饰都没有,反倒衬得整间屋子格外空阔。
门口的廊下,整整齐齐站着五六名披甲侍卫,刀鞘靠在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屋内的动静。
将她当囚犯似的看牢,却又不送入宫中,反倒藏在这么一处不起眼的私宅里。
崔疏禾在心底暗忖,沈霂又在打的什么主意?
她迈步走到桌前,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桌面上,将整间屋子扫视一圈。
最后目光落回垂手站在门边的两个婢女身上,语气平静地开口:
“这里,可是在永兴坊内?”
其中那个生着圆脸的年轻婢女下意识便要点头,刚要开口答话,却被身边年长些的婢女狠狠瞪了一眼。
那婢女上前半步,屈膝福了福身,语气恭谨却半分缝隙都不露:“恕婢无法告知娘子。您且先在此歇着吧。”
话音刚落,没等崔疏禾再开口追问,两个婢女便躬身退到了屋外。
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合上,落锁的轻响在空荡的屋内荡开,周遭瞬间又沉回了一片寂静。
崔疏禾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片刻,才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将身上贴身藏着的包裹取下来,指尖轻轻解开系着的绳结。
一抹艳红的绸缎顺着包裹滑落,缠在她的指尖,她动作极轻地抚过那顺滑的衣料,指腹蹭过针脚细密的绣纹。
“新娘身,圣女魂,血阵献祭,可解。”
夜明鬼司的话犹在耳边,崔疏禾垂着眼帘,眸底晦涩。
难道真是命运?春大娘送来的,正好就是亲手裁制的婚衣。
想到这,崔疏禾顿了一下。
那贺夷,可曾知道当年贺霜临终前成功下血阵的法子是什么了吗?
她正垂眸在心底细细盘算,紧闭的房门忽然又被轻轻敲响。
方才那个圆脸婢女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屈膝行了个礼,转身便想快步退出去。
崔疏禾眼眸里精光一闪,当即开口喊住了她:“等等。”
她刻意放低了声音,轻声问道:“这儿,是不是隔沈府就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她记得方才问话时,这婢女下意识便要脱口而出,显然是个心思浅的。
如今四下无人,正是探听虚实的最好时机。
婢女听完这话,脸上瞬间露出为难的神色,飞快地往屋外瞟了一眼,手指捏着托盘边缘捏得发紧。
就在崔疏禾都以为她绝不会松口的时候,婢女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
话音刚落便立即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咔嗒”一声又将房门紧紧合上。
得到确信的崔疏禾微微后仰,神情了然,眸底微光泛起。
——当真是在永兴坊啊。
因着沈府就在其中,她当年没少在这一条街走动。
沈霂将她安在这儿,她猜不着原因。但眼下,她却有一事,想了结。
暮色顺着她眼底沉下去的暗色一点点漫上来,天地间成了昏沉的墨色。
从清晨被关进这小院到入夜,除了婢女按时送了两顿吃食,沈霂半面都没露,连她最提防的贺夷,也半点踪迹都无。
崔疏禾从凳子上起身,走到墙角,伸出手触到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