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残烛将尽,崔疏禾被守卫押回了小院。
院门落锁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墙根下、窗户外,便添了数道沉实的脚步声。
其中,那两名婢女看向她的眼神尤为幽怨。
崔疏禾却已无暇管这些,她一步一缓地蹭进门槛,连抬步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大半。
终于挨到墙角,后背刚贴上冷硬的墙皮,那点勉强撑着她的劲儿便瞬间散了。
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衣摆铺在微凉的地面上,连抬手拢一拢衣襟的力气都没了。
屋内昏黑如墨,只有窗纸上漏进一点极淡的月色。
万籁俱寂里,忽然听见她的声音轻悠悠地飘出来,虚得像要被风卷走:
“什寤,你在这儿,对不对?”
倚在悬梁上的什寤冷不丁一个激灵:他不是隐去踪迹吗,怎么她还看得见他在啊?
他正伏在梁上挠头纳闷,底下那道虚虚的声音又漫了上来,带着点恍恍惚惚的怅然: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岁那年,正躺在后山的桂花林中,满鼻子都是甜香,远远有人提着灯笼来唤我回家,那该多好?”
这话不像是说给旁人听的,倒像是她对着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
末了,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我有些想他了……”
什寤悄悄探出头,往那片墙角望。
昏暗中只能看见她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微微弓着,侧脸埋在膝头,瞧不出什么神情。
即便是不通阳世人情的什寤也隐约察觉到,崔疏禾此时怕是低落得很。
而此刻城外的山道上,夜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一队人马正沿着山径疾驰,马蹄踏碎了满地雾霜,溅起一路尘土。
随青攥紧缰绳,借着飞驰的间隙侧过脸,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随奚道:
“咱们已经奔了一整夜,郎君背后的伤口,怕是不好。”
自城外一阵乱响之后,李煦策马冲进山野之中,与早就在林中候着的众人会合后,便径直向西奔去。
一路行来,众人瞧李煦始终面色沉冷,唇线紧抿,连眉峰都没动一下,也不敢多言,只跟着把马催得更快。
等他们穿完这片密林,身后追兵的喊杀声终于彻底消弭在山风里时,即便是他们,寒夜中驰行到天边微明时,都被寒夜的风冻得手脚发僵。
整宿的紧绷之下,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一个个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可李煦身上尚且有伤,却始终不言不语,背脊挺立。
玄色衣袍被风灌满,神情冷硬如冰封的山石,半点看不出力竭的迹象。
若不是他背后衣衫渐渐洇开大片暗红,血珠顺着衣摆往下滴落,他们都看不出李煦身上任何的力气消怠。
又翻过一座覆着薄霜的山岗,前方现出一片缓坡,东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
李煦手边攥绳的力度终于是缓慢了下来。
随青与随奚对视一眼,缓缓松了口气。
“此处偏僻,已远离了城中追兵。原地休整,让兄弟们歇息吧。”
李煦的声音有些哑,话音刚落,人已利落翻身下马,只是落地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随奚应声,快步往后头去传令。
随青则抢上两步,伸手稳稳搀住他的手臂,扶着他走到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旁坐下。
目光扫过他后背,随青吓得心头一跳——
方才还只是渗血的衣衫,此刻竟已被鲜血浸透,血珠顺着衣摆往下淌,滴进石缝里,把石下的枯草都染成了暗红。
“郎君,先服下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