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在阵前挥旗,号令声一叠一叠地传过来,被夜风撕碎又拼起。
李煦仰起头。
天际云层低垂,罕见地透出几缕月色来,幽幽地悬在暗灰色的天幕上。
像是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一盏残灯,照得朦胧,却偏偏叫人望着发怔。
——郑裕安,是信崔疏禾。
李煦深深吸了口气,冷意顺着血脉往四肢里淌。
心口漫出的那股艰涩比背后的伤还要叫人难捱——伤口是皮肉之苦,撑一撑便过了。
可心里的这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惯了离别。
年少离家,而后又辗转几地,屡次将生死置之度外。他都没像这回一样,心里升起隐隐的顾忌。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难捱。
牵挂如影随形,李煦睁眼闭眼全是崔疏禾最后站在囚车前遥遥望过来的一幕。
她的唇角甚至还弯着,可眼底却全是不舍和悲伤,被她死死压着。
每一次想起,他都只恨自己没能给她真正的庇护。
“任何时候,因为善良而做出了选择,不管结果是好还是坏,都不是善良本身的问题。熙敬,你为此做出的任何……妥协也好,孤注一掷也罢,都不要怪自己。”
——那日灵堂之前,白烛明火之间,崔疏禾挺直着背,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极重。
他一直都记得。
也一直都知道,自从崔少琮逝世之后,从她拦下自己的马车之日起,崔疏禾便变得心事重重。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压进了心底,面上永远是一副镇定从容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怕。
可他看得出来。
她怕。
她只是从来不说。
起初李煦只以为,许是年岁渐长,她心中那人早已不是自己,自然也不必倾囊相告。
可两颗心越靠越近,他才渐渐发觉——崔疏禾并非不愿说,而是不敢说。
怕身边任何一个人,再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性命永远留在时光里。
所以她处处小心、步步打算。将所有的退路都替旁人铺好,将所有的风险都往自己身上揽。
就如眼下。
他尚能绷着那根弦策马疾驰、踏入西郊大营,尚能摁住满腔纷乱在此静候皇城消息——皆因她给了他一个念头。
她在等他。
不能倒,不能输,不能退。
他们之间,崔疏禾才是他的主心骨,一直都是。
从前她身边从不缺爱护她的人,他甚至很早便想过。
若她能一世安稳,身边永远能不缺疼她护她之人,他可以只做她眼中可有可无的风景,远远望着便够了。
可她越是替他周全,他心中便越是生出那些复杂而不安的东西来。
像是……她在交代遗言。
将他一寸一寸推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却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等一等。
遗言?
夜色沉得极快,方才还有几缕月色的天际已被浓云吞没殆尽。
风裹着寒意刮过营帐边角,帘布被掀得哐哐直响,军营上下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紧绷气氛。
整齐的踏步声自校场传来,一叠叠将军的号令穿透夜风,砸在耳侧。
五万精锐正在整队,甲胄碰撞声闷而密,像暴雨前的闷雷。
李煦便立在这一片喧嚣之中,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得抓不住。
不对。
他猛地攥紧了拳。
她拉着他在灵堂前磕头,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她说此生不渝。
她劝他亲赴西郊大营点兵,虎符亲手,让他身后有兵马可依。
她不肯随他同来,执意只身前往云安。
他原以为,是贺夷暂动不了她,她留在云安尚算稳妥。
可——
根本不是。
云安城内即将翻涌的一切,她是要将他摘出来。
她要自己一个人,走进那座城里。
李煦的脑子里“哐”地一声,如同重锤砸落。
那些他来不及去细想的事情,那些被她三言两语遮掩过去的细节,此刻全数涌上来。
最后——将崔疏禾离别时的眼神,放得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听见自己的心往下沉,坠入一片深潭里,周遭的寒凉丝丝入骨。
身后,随青随奚见他脸色骤变,身躯肉眼可见地晃了一晃,旋即猛地抬步往前走,步伐又急又乱。
“郎君!”
二人愕然,齐齐跟了上去。
可没跟出几步,便见那道身影骤然顿住。
李煦背对着他们,肩线绷得极紧,袍角被夜风卷起又落下。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眸底晦暗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碎了,又被他死死摁住。
随青张了张嘴,被随奚一把按住肩膀,摇了摇头。
两人不敢问,不敢动,只看着那道背影在夜色里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反复撕扯。
良久。
李煦缓缓抬起头,遥遥望向天际。
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可他知道,今夜会有烟花升起来。
她让他等那两声烟火。
他会等。
他要等。
他信她。
他必须信她。
他向来是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