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下如此，更别说线上。

跟我发邮件的时候，她还会稍微收敛几分，开头规规矩矩叫一声“嫂子”；可跟她亲哥发简讯，喊“哥”都算给足了面子，张口闭口“你”才是常态，聊急了更是直接甩一句“小桥和也你咋滴”！

总而言之，就冲她这副咋咋呼呼、浑身写满“新潮”二字的模样，我实在没法想象，她会用“展信安”这种老派到骨子里的表达。

可从前科和动机看，她明明嫌疑最大啊！

“你怀疑谁？”奈奈子斩钉截铁问。

“我不知道。”话刚出口，我觉得我不能这么敷衍了事，我要把困惑抛给她，便小声补充句，“但是，妹妹似乎有点怀疑我——她觉得我的伤势太轻了。”

“小桥湘子？”奈奈子指腹蹭着桌面，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这个名字，“那你也怀疑她，对吧？”

我很沮丧她一眼看破了我的小心思。

“探访疗养院，是谁的主意？”她忽然抬头，见我一脸茫然，解释道，“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来解释下问这个问题的理由吧！疗养院是你们家和江舟家唯一的交集点，这个提议者很有可能是故意把你们往火坑里推。”

她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我们梳理下江舟的口供，或许可以得出一些判断。事情的间接起因，是你们夫妻高调接毛利兰下课，被江舟老师记住；导火索，是你圣母般为毛利兰讨回公道，导致剧情异动，妃英理打电话给江舟老师求证，促使他们产生改变诱拐对象的念头。而事件的直接起因……”

她一掌拍在一背上：“是小桥去探访疗养院，并且发表了一番自报家门的言论！他妹妹还把视频拿出来给人家看，不拐你们家女儿拐谁！”

最后一句“他不会无端降智，谁教唆他的”落下，我与她久久凝视。

不错，因为这三个偶然因素加上匿名者的暗中推动，江舟家最终把魔爪伸向我们家。但是可怕之处在于，没有人刻意推动，这一切顺理成章——

“第一，探访疗养院并非突发奇想，也并非我们自家人的主意，而是大冈家长公子的建议。开年时，他趁开会的契机拜访我们家，提议我们可以用公益事业提升个人形象。至于为什么最终敲定杯户城市疗养院，既因为我老公身体不健朗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疗养院很容易共情，也因为这家疗养院在我们家附近且恰逢周年庆，探访自然不做作。”

“第二，他自报家门暴露我女儿的信息，我认为的原因有三点：其一，他本来就是个爱翘尾巴的女儿奴。别人夸他女儿，他自然要显摆，还能顺便强化顾家的形象；其二，他因自己久病让我婆婆困扰，很是愧疚，难免对失去孩子导致精神错乱的江舟夫人怀有怜悯之情，多说两句安慰话很符合他的性格；其三，我认为是最重要的一点，探访的那天早上，我们全家人因为他对江舟家女儿走丢一事不做评价，而埋怨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那么好强爱面子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证明他不是这样冷漠的人，他虽然是政客，但是他也有怜悯之心，也会设身处地为人着想！”

我眼眶红了，我很抱歉——我知道他是个很善良很柔软的人，却因为个人情绪说出“你这种夜里睡死过去的家伙，怎么会懂做妈妈的心疼”，他是在那个时候怔住的，或许是枕边人的误解让他心寒了吧！如果我没有闹情绪，是不是剧情就不会坠入不可挽回的深渊？

“甚至，出门散步这件事也是他自作主张的。我们一家人起初都不赞成。”

说罢，我把脑袋别到一边，哀叹一声。

“这么巧合？”奈奈子咬着下嘴唇，“一定有什么细节，你没有注意到。”

可若真要揪出什么被忽略的细节——那便是这一连串事端里，处处都有我妹妹的影子。

早餐桌上那场争执，她轻飘飘一句“连嫂子都觉得你没同理心，你这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瞬间给整场对话定了性。

去探访江舟夫人那次，也是她，翻出一段老公办公，女儿趴在他肩头的视频，笑意盈盈地亮出来，短短几秒就让江舟夫人下定决心要抢我女儿。

还有老公硬撑着非要带我和女儿出门散步的那次，是妹妹撂下一句“哥，我劝你还是小心为妙。你不爱惜自己的小命，也得体谅体谅嫂子和小侄女的安危——最近，你还是别跟她们一起出门行动为好”。这话听着像劝诫，实则是激将法，老公那点好胜心被一挑就着，当即就拍板要带我们出去，证明自己“完全可以掌控一切”。

“可是，这很符合她的性子，不是吗？”奈奈子听完整个来龙去脉，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没错。

我下意识攥紧了裙摆，布料被指尖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妹妹的每一步反应，都顺理成章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早餐桌上那句给哥哥定性的话，不过是她一贯的俏皮刁钻，符合她总爱踩一脚亲哥、以此彰显自己聪慧机敏的作风；探访江舟夫人时亮出那段视频，分明是承接老公夸女儿的话头，顺势给他做个佐证。更何况，那段视频本就是她趁着老公卧病时，拍来为选举拉民意的手笔，此刻在镜头前亮出来，不过是暗戳戳地炫耀自己的“杰作”罢了；至于散步那次，明明是老公先得意忘形，脱口说出“连我妹都能看出不对劲，这探子当得也太失败了”，偏巧被刚下楼的妹妹听了个正着，她那番冷言冷语，不过是恼羞成怒的反击而已。

她所有的言行，都像是沿着性格的惯性滑行——就像工藤老师说的那样，“性格决定了结局，而剧情不过是在为结局铺路”。除非，有人能精准地掌控甚至利用他们兄妹俩的性格短板，否则，这一切都只能是巧合。

可内鬼到底是怎么利用这些巧合，一步步推动阴谋的？难不成是发现了一次巧合带来的结果，再环环相扣，硬生生把所有偶然拧成了必然的悲剧？

那到底哪一次“巧合”，才是被精心设计的“必然”？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场悲剧的关键触发点又是什么？

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妹妹的冷嘲热讽，再加上婆婆在一旁的添油加醋，才逼着老公非要带我们母女出门。若是那天我们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江舟一家根本找不到半点下手的机会。

这么说来，嫌疑人就圈定在妹妹和婆婆两个人身上。可婆婆的话，分明是顺着妹妹的话头接的，这么一捋，最大的嫌疑人还是妹妹。

可她偏偏不是那种守礼到刻板的人，“展信安”那三个字，怎么看都和她沾不上边。

我到底还遗漏了什么？

“这么复盘下来，还是小桥湘子嫌疑最大喽？”

叩击桌面的指尖骤然停住，奈奈子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修剪得尖细的指甲上。

我追问道：“可她不是那种守礼守到刻板的人……”

“她不符合，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不符合啊。”

奈奈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猛然怔住，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

在柯南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名字后面加敬语，也不会动不动就用“贵方”称呼他人，更不会自我介绍时特意谦称“烦劳您记住在下”。

那个人……

奈奈子抬眼，冲我点了点头：

“你忘了？复制粘贴，可比自己绞尽脑汁写一大段文绉绉的话省事多了——这法子，可不正符合她那种懒得费心思，又爱走捷径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