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飘出了洁白的雪,它们是那样无瑕,落在树枝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泥土上,纯白将所有的污浊盖住,白茫茫一片望去,好似这人间一尘不染。
“根据……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情况下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据此,被告人江亦辰不负刑事责任。”
那一天的雪也是这样白,法院门口的獬豸上堆满了落雪,威严公正的双目被落雪掩盖,将洞察填上了白。
庭审现场暖气充足,衣着严实的秦舒本该感到些许闷热,但那时,她只觉得窗外的寒气闯了进来,钻入她的背脊,一片片发寒。
“……被告人江亦辰采取强制医疗措施,将其送至申城精神卫生中心接受强制治疗。强制医疗的期限,由医疗机构……可以解除强制医疗。”
法庭里回荡着庄严的宣判,落下的法槌,像一颗生锈的钉子,重重扎入秦舒的胸口。
头顶的灯光亮得刺眼,刺得她眼前发黑。而那足以让全场听清楚的声音,传入秦舒耳中时,却模糊地只剩下只言片语。秦舒死死掐在掌心,还是听清了那句让她失望透顶的判决。
“判决如下被告人江亦辰不负刑事责任,对被告人江亦辰予以强制医疗。”
当“闭庭”二字落下时,秦舒的心也跟着落下了,落到了泥泞的地里,被踩得稀碎。
那一天,秦舒第一次对法律产生质疑。自以为是后盾的法律,就这样放走了狂妄的犯罪者,秦舒甚至看见了,江亦辰被法警扶着转身时,他冲着她扬起一个嘲讽的笑。不到半秒,一闪而过。
秦舒脑中闪过林薇毫无生气的脸,她的爱人还躺在重症监护室,加害者却在法庭上扮可怜,他装成一个被欺骗感情的受害者,在法庭上说着虚假的污蔑。
秦舒的愤怒无处安放,秦舒的悲伤无处安放。
林薇父母的痛哭还响在耳边,可秦舒只是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震耳欲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时至今日,三年过去,秦舒还记得,那天落雪下的法院大楼,云雾迷蒙。
秦舒心里清楚,判决中的强制治疗在钱权下,不过是装模作样的一场戏。秦舒暗自探察过,江亦辰根本连卫生中心的大门都没有踏进去过,一个长相相似的男人替他进去走了一圈,连半年都没有就“痊愈出院”了。
秦舒不是没有再上诉,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她的父母、林薇的父母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施压与威胁,媒体上铺天盖地是林薇的谣言,他们编造了一个又一个谎言,将林薇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贪得无厌的女人。没有人听她们的真相,那些自诩“正义”的评判者们甚至找到医院闹事,只差一点,林薇就因为呼吸机被打碎而丧命。
秦舒妥协了。
她爱林薇,所以更无法看她们的亲朋好友因此受到牵连,她们的父母被无故辞退,她们的家被一遍遍泼红油漆。就连秦舒自己,也被律所辞退,也差一点被诬陷进去。秦舒知道,那是他们的警告。
秦舒不想放弃,可她无法接受父母身处危险,无法接受林薇三番五次险些丧命。
两位母亲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们说:“算了吧,孩子。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比什么都好。”
是吗?活下去,就好吗?
秦舒将脸埋在林薇枯瘦的手臂上,泣不成声。
一千一百天,对秦舒来说,格外漫长。长到清爽利落的短发快要及腰,长到父母两鬓已没了黑发,长到医生说林薇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委婉的说法,秦舒心里清楚,医生的潜台词是——林薇不可能醒来了。
可是啊,秦舒如何能放弃?爱人就躺在那里,会呼吸,会微笑,会动,这要秦舒如何能放弃?
雪花打在窗户上,轻柔无声,秦舒怔怔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连手上剥橘子的动作也停了。片刻后,她的视线挪到林薇脸上,林薇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嘴唇微微张开,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缓慢起伏。林薇瘦了很多,往常精心打理的头发变得枯黄干燥,曾经婴儿肥的脸庞现下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凹陷下去看不见酒窝。
那个总是牵着她手笑的女人,已经消失了三年,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眼泪忽地掉了下来。秦舒慌忙用手背去擦,擦了一行还有一行,怎么也擦不干净。橘子从手中掉落,秦舒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泄出悲声。
压抑的,破碎的。
泪水推得秦舒整个人抖了起来,她不知道是在为林薇哭,还是自己哭。
“不甘心吗?”
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窗外吹动雪花的风声,用落雪敲打她的手背。
“想让她醒来吗?”
声音敲得秦舒一震,她从指缝里抬起脸,茫然转向床头柜上亮起的手机。漆黑的直播间,秦舒用掌心胡乱抹了一把脸,看清直播间上显示1251人在线,聊天处无人发言。
秦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点开这个直播间的,直播页面与常见的略有不同,迟钝的大脑还未运转过来,女声又说:“秦律师。”
秦舒瞬间警铃大作,过往的围追堵截让她心里高墙立起,她刚抬起手准备关闭手机,却听那女声笑着开口:“不想让你女朋友醒来吗?不想报仇吗?”
那笑声像诱惑。
忘记这直播间并没有连线,秦舒脱口而出:“你是谁?”
“我?”那声音又笑了,“你会知道的。”
不等秦舒回答,直播间画面一闪,手机瞬间黑屏。秦舒拿起手机打开,无论她怎么找,也没找到那间漆黑的直播间,没有记录,就好像那只是她的幻觉。秦舒揉揉鼻根,只当是自己累出了幻觉。
雪夜来得快,冬日的天黑得更是迅速,白雪染上漆黑,秦舒终是抵不过倦意,意识陷入黑暗中。
梦里,有个脸部漆黑的女人对她说:“来做个交易如何?”
秦舒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女人穿着校服样式的深蓝色加白运动服,面部被漆黑覆盖,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直视着她。
这是一场梦,似乎,又不只是一场梦。
秦舒在梦里说;“只要林薇能醒来,要我做什么都行。”
清晨梦醒,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吹过窗沿落在秦舒眼皮上。秦舒撑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阔别三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