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门,没有房屋,没有出租车,也没有脚下精心修造的水泥路。冰凉的海水拍打在脚踝,月光朦朦胧胧,照得好不清晰。
裤脚不知何时被卷起,脚下也不是年少时爱穿的运动鞋,微风拂过半袖睡衣,不凉,也不暖。
云清简怔怔望向前方,至多不过三步,那里站了一个人,一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宽大的蓝白外套因为解开而敞着,白色运动衫露了出来,衣角在微风下扬起弧度,领口的深蓝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长款校裤被海水浸湿,蓝色更深了,可少女似无察觉。一头秀发被束成马尾,高高甩在脑后,少女含笑回眸,看向她的目光灼灼,星空般的眸子在月色下,璀璨生辉。
云清简看见的,是十八岁的夏听风。
心跳响得好似跳了出来,随着那风儿,跳起了舞,在胸腔,在水中,在月下,唯独不在她眼中。
云清简的眼里,此时此刻,只有夏听风。
过往有时,云清简觉得自己有些变态,在她的梦境里,夏听风总是用着年少时的样貌,偏生又正正好,引出她心底最本能的欲望。
心动起于年少,约定起于年少,遗憾起于年少。
人们总是痴迷白月光,哪怕时隔多年,也还会因年少时那点儿心动而沉醉。可人们爱的,当真是白月光这个人吗?或许不是。
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不正是因为,对于她的记忆,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这个年华,承载了少年最赤忱的满腔真心。
是镌刻在时光里,最纯洁无瑕的年华。
云清简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停下,右手发颤地抬起,轻轻贴在眼前人脸上。
温热的。
眼前的人,是温热的
十八岁的夏听风脸颊微偏,左手覆上来,压着云清简的掌心紧贴,紧紧的,容不下一丝缝隙。
“清清。”
像春天里拂过发梢的暖风,也像夏日里沁人心脾的凉风,低了些许的夏听风仰起头,眉眼间的情意浓得化不开,眼眸专注又深情地迎上云清简,像一场只属于她的风。
“听风……”
眼前的夏听风,是真实的。触碰到的那个瞬间,云清简就意识到了,她如此笃定,如同许多年前,她笃定,她们还会重逢一般。
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不多,但眼眶没有拦住它们,任由着缓缓淌出两行来,滴答,砸向海水里,与天空,与夜色,混为一体。
云清简想过很多,夏听风再次出现时,她会对她说什么,云清简想了很多。
她想问,为什么要离开?
她想问,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方式离开?
她想问,人间是什么?你要做什么?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想说,你回来。
她想说,我陪着你。
她想说,不要再离开了。哪里都不要去。留在我身边。
脑中的问题,脑中的话语,通通都变成了空白。
云清简看着夏听风,只轻轻说:“真好,你还活着。”
化为一滩血水的夏听风还在云清简脑中挥之不去,可眼前的这个人是那么真实。掌心里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掌心里的温度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夏听风一如既往,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不是枯骨,不是虚幻,是有血有肉的夏听风。
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她回来了。
“听风。”云清简又喃喃唤了一声,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在脸颊的软肉上,一味地唤着她的名字,“听风……听风……听风……”
多年卧底生活,云清简早已学会了将情绪藏在心里,任由泰山崩塌在面前,她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可这是在夏听风面前,在夏听风面前,一切伪装无所遁形,云清简不需要伪装。
好似视力骤降,眼前戴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又或者是泪水彻底迷蒙了眼眶。
眼前的她越模糊,眼前的她越清晰。
“好了,清清,别哭,我在。”
夏听风眼里心疼,压着云清简手的力道微微重了一分,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云清简眼角,支指腹擦去泪珠,去了一颗又落下一颗,也顾不上两边。
低了些许的夏听风踮起脚尖,将唇瓣印在眼角,温柔地带走那模糊视线的湿润。
鼓槌狠狠在云清简心中砸了一下,刹那间,覆盖右手顺着脸侧划向夏听风脑后,仿佛要将她揉进血肉般的力道压来。左手从腰间穿过,手背青筋突起,圈住,收紧。
鼻间贪婪地呼吸着夏听风鲜活的气息,云清简不去想这是不是梦,不去想这或许只存在于刹那间的重逢,她只是紧紧抱着她。
“听风。”
“嗯,清清,我在的。”
忙碌又清闲的六十三天,云清简压在心底的恐惧。
两个月的思念,十年的想念。
还有一丝不愿言说的委屈。
都在这一个妄图融为一体的拥抱里,慢慢地,慢慢地,安定下来。
“听风。”
“嗯?”
“别走了。”云清简喉间哽咽了一下,嗓音更哑了,“我不问你想做什么,也不逼你放下仇恨,只要你别再走了,至少……别再用那样的方式走了。”
云清简收紧手臂,近乎恳求。
“清清,你终于肯修炼了。”夏听风不答,指尖搭在云清简背上轻轻抚摸,感受到她体内充沛的灵力,笑得更开心了,语调幽幽:“一个人漫长地活着真的很孤单,但有清清在,我很开心。”
夏听风唇边勾着笑,笑云清简终于下定决心,笑她的算计终于成了真。
夏听风不想等转世,即使灵魂相同,可经历、记忆乃至习惯、性格都变了的云清简,还是云清简吗?
还是她的云清简吗?
转世后的幼小肉身脆弱无比,承受不住上一世的记忆,要想让她记起一切,夏听风需要等到她年满十八岁。两世记忆叠加,意味着痛苦,精神与躯体的双重痛苦。要想完全迎回属于她的云清简,夏听必须先杀掉来世,才能让她变成她。
这无异于杀掉一个人。以云清简的性格,心里必然不会好受。
夏听风不想等。
夏听风要的,是与她拥有过去的云清简,而不是眼里掺杂了陌生的云清简。
那样的云清简,夏听风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控制得住。
囚禁她,困住她,直到她彻底变成她。
但夏听风不忍心,哪怕只是想到这个将来,夏听风会有一点不忍心。
即使陌生,但那是属于云清简的灵魂,灵魂始终如一。
夏听风承认自己舍不得。
直接将力量分享给云清简,共享生命当然不难,可没有做好准备的漫长生命,对被迫承受的人来说,只会是负担。这一点,夏听风再清楚不过了。正是漫长的时间,将她变成了疯子。
生日当日的对峙夏听风早有预料,只是结果并非她所设想。乐夕回的确是意外,她猜到她不会安心等待,但没猜到她会出现在那一天。夏听风也的的确确受到重创,没想用那样的方式离开的,那个模样的她,一点儿也不美。
谁不想以最美的模样站在爱人面前?